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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乌尔杯第二期】第二位客人(匿名投稿)

乌拉格 2020-4-13 09:42:24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关于苏醒的第一个故事
  
  是你唤醒了我?
  
  别着急,客人,我已经睡了太久,久到几乎想不起所有的往事了。
  
  你的问题,我要再想想。
  
  啊,是了,我的确见过精灵王。
  
  他的眼睛很绿,仿佛看森林看得太久。
  
  绿如蛇类的眼睛,绿如死掉的海洋。
  
  有些眼睛可以吃掉你。
  
  我看见过精灵王坐在爬满常春藤的树干残肢上,当他用唤鸟笛吹起那两个音调的清越声响时,我便醒来了,像随便其他毫无疑心的飞鸟来到他的身边。
  
  一声高,一声低,如此哀伤,沉郁如挽歌,大群大群轻柔鸣啭的鸟儿应声悲啼。
  
  但是你要知道,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音调里洋溢着盛夏里的安静。
  
  那时候,长满常春藤的老树底下,王的长女尚且伏在他的脚边,听着他讲述那些古老的故事,却用她自己的眼睛去打量天上的悠悠白云。
  
  她的眼睛中流溢着的是你从未见过的蓝色波涛,那是花海的湛蓝、天空的蔚蓝,也是剑锋的幽蓝。
  
  客人啊,有些眼睛可以让老木也微笑。
  
  精灵王到底给他的长女讲了什么故事?
  
  是了,是了,那是精灵王为他的长女精心准备的故事,是古老的王为将来的王准备的故事,你是要好奇的。
  
  一如之前的另一个客人。
  
  你准备好听他们的故事了吗?
  
  请你自己扯开那根藤蔓,靠过来,扶住我的肩膀,竖起耳朵,褪色了的故事必须用更轻柔的声音讲述。
  
  精灵王讲述给王女的,是一个名为《开灵》的传说。
  
  二、
  
  “无数的知识湮灭在时间的长河中,无人能够将它们打捞起。”
  
  王放下他的树笛,念出了那句打开书库的唯一咒语,一条荡漾着金色光斑的河流便从林地上空的凛风中生成、淌出。
  
  如此璀璨,如此美丽。
  
  光的河流自风中生成,在风中消散,它宽到足以惊走响应盛夏之笛声而来的鸟儿们,又长到足以流淌到王与王女的身前。
  
  “精灵却得以迈入这河,窥探失落的知识。”
  
  精灵王缓缓地说着,他的声音肯定带有魔力,因为静悬于风的光河中马上就有一卷残书浮上了水面。
  
  古书浮出金色河面,光的碎沫四溅。王的身边,有三只新毛尚未换去的雏鸟挤在一团,叽叽喳喳地催促远处的族人们靠得更近些,最前面最大胆的那只雏鸟已然沾上了溅出来的“水花”。
  
  王面无表情,蜷起一根食指,拨了三次,弹飞了这三只敢于挤在“河流”边上的雏鸟。
  
  “也唯有精灵能不受时间的影响。”
  
  王的声音带有冰霜,他的心恐怕由坚冰铸成,否则他为何不看上一眼那只不慎沾上了“水花”的雏鸟?
  
  最大胆的雏鸟被精灵王拨开时尚且年轻,落在王女脚边时却已衰老,它的羽毛迅速褪色、干硬,然后掉落;它眼神天真烂漫,身体却腐朽不堪。
  
  “父亲!”
  
  王女双手合捧,拢起那只即将老死的雏鸟,放上王的手心。
  
  “父亲!”
  
  “这次它真的快死了!”
  
  她再次恳求王,王女湛蓝的眼迎上了王低垂的眼。
  
  他的眼睛很绿,仿佛看向那片湛蓝看得太久。
  
  绿如宝石的髓心,绿如启明的晨星。
  
  金色的光芒流动,王手心里的雏鸟再次恢复青春。
  
  “我就知道父亲是故意把大毛扔到我这边来的!”
  
  王女的眼睛弯出了好看的月牙,她欢呼着把自己的花冠戴给了精灵王。
  
  有些眼睛可以让坚冰也微笑。
  
  灿银色的发环着一圈歪歪扭扭的花冠,灿银色的发的王便用威严的目光吓跑了所有围观的鸟儿,包括那只刚被他扔回母鸟身边的“大毛”。
  
  敢于围观、最大胆的雏鸟终于也被精灵王吓跑了,王这才正了正他头上的花冠,摊开那本从书库、河流、光、时间里捞起的书,为他的长女讲述那个名为《开灵》的传说。
  
  三、
  
  这森林依旧是灵初次睁眼时所见的模样,存在于原罪之前的世界,没有任何堕落的可能。
  
  两位灵是父的子女,灵里面的兄长名为赫摩,灵里面的幼妹名为珂赛特。
  
  自父诞下这对灵以来已过了许多时光,悠长年岁中,父也仅仅是腾出点时间教这对兄妹拼写阅读,然后就放任他们自由成长,因此赫摩和珂赛特在简单的食物、温暖的天气、无尽的假期和东一点西一点学习的滋养下成长。无所畏惧,因为没有需要畏惧的东西;永远说实话,因为没有要隐藏的秘密;两兄妹亲密无间,便不懂得愤怒和争吵是什么意思,在书上读到这两个词时,还以为是不得不分开时的那种不安的情绪。
  
  不过,他们很少会分开就是了。
  
  成长的过程中,森林代替了缺席的母亲,授予了他们许多欠缺的知识——这些知识起码也应该由父来教导的,但父总是在忙碌——总是这样。
  
  几乎像是要为自己的失职作狡辩,父告诉两位灵他日夜所忙的事情是去砍伐一种名为“乌迪亚”的毒木,这种更像是虚构出来的树木具有让整座森林消失的能力,它的树荫之影便足以致命,树皮密布脓疱般的瘤子,果实甚至能把活物的影子也一起毒杀。
  
  有了这样不太真实的树,深入森林探险便成了一种不太被赞成的活动,好在两位灵熟悉这森林就像熟悉他们彼此,这种只在含糊语句中出现过的毒木,绝对没有毒杀他们的机会。
  
  两位灵终于长大,若是他们懂得骄傲,那么他们一定会产生某种应有的骄傲,因为他们亲密关系依旧如此完美,而且只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日益深厚。从早到晚,他们形影不离,如此下来他们相像得简直可以拿对方当镜子,兴趣、姿态、思考方式、说话用词都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在对待那些不够美、不够善良、不够纯洁的事物时,同样持有一种温和的无动于衷。
  
  得益于父从未对他们的行动加以限制,两位灵有了离开家进行户外探索的机会,而这也正是他们所热衷的活动。从很久以前开始,他们就习惯把自己的足迹绘制成一幅地图,森林里的丘陵用一蓬羽毛标识,拣来的花朵压在某处以示一处空地,溪流或者深潭用树枝和松果代替,诸如此类。比起认真地绘制地图的态度,其成品更像是孩童们粗心的涂鸦,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父每次听他们分享地图的新进展时总是心不在焉。
  
  地图越来越大,意味着两位灵所探索过的地方越来越多,但他们逐渐地对自己的作品感到不满意,因为在地图上,他们的家并不是处于森林的中央,而是处在无边绿植的某处——身处无边之境,又怎知自己是否就在中央呢?
  
  于是深入森林,找到森林的边界成了两位灵最期待的成功,离家探险的时间也拉长到了五、六天一次。他们每次外出归来,都能让父高兴一阵,可是父也常常忘记了他们其实出过门就是了——父总是在忙碌,总是这样。
  
  这年两位灵十三岁,也就是说,他们到了一只手的五指有十三截指节的年龄。十月末的一个早晨,他们将背包装满了食物,一大早就出发,此时天色尚未发亮,金银花的花心盛满了露水,熟悉的鸟啼会在露水溢出花心的那一瞬间开始响起,介时金色的晨光也会马上洒入林叶的缝隙,尔后如同每一个逝去的日子,氤氲出同样灿烂同样辉煌的金色雾气。
  
  这森林,依旧是灵初次睁眼时所见的模样。
  
  起初,他们沿着那条熟悉的河流行走,径直走入堡垒般的松林中,林叶过于茂密,鸟鸣声便无法传出很远,树梢枝条盘轧错绕,将光线过滤成一道道朦胧暗灰。四下无音,浓烈的沉默仿佛长有手脚,紧紧攀附在两位灵的背后。
  
  与这森林不够亲近的生命可能会因此感到不安,宛若自己被抛弃在静谧无声,对生灵毫不顾念的巨大形体之间。好在两位灵熟悉这熟悉的森林,知道沿着这条不知起点,不知终点的河流再走个五、六天就能走出这片松林。
  
  在这响亮的宁静中,日与夜很快就交融难分。终于,在沿着河流走了五天或者六天后,松林就逐渐稀疏了。
  
  如同往常一样,沿着这河走上一段时间后就能看到不同的森林。
  
  向来如此,天经地义。
  
  太阳的模样在他们离开松林后终于变得确切,原来已到傍晚,暮色中,河流升腾起金灿灿的雾气,遍布河岸的不知名小花在这个季节开得很密,在夕阳下反射出瑰红的光芒。灰松鼠在头顶窜来窜去,皮毛映出暮色的幼鹿在他们经过时竖起了耳朵,转动水汪汪的眼眸,但并没有逃走。赫摩若有所思地把一只蟾蜍指给妹妹看,说它额头里一定有颗宝石,眼睛才会发出这样明亮的光泽,仿佛有团冷火在里面燃烧。
  
  他们不曾在书里认识过这样好看的蟾蜍,这里的东西仿佛笼罩在一层瑰丽的雾气下,美得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只蟾蜍,尽量不去破坏那份神秘,在经过一丛高草时,珂赛特伸出手,想摘下垂在草茎上的一朵白玫瑰,但惊叫一声又退开,低头看着手指,表情疑惑,带着一种不解的语气说道:
  
  “痛。”
  
  她举起那根流血的手指,嫣红的血流下指腹。
  
  “我好痛。它让我好痛。赫摩。它咬我。它为什么。”
  
  以前他们从未在森林里遭遇过半点伤害,这时兄妹俩都用同样疑惑的表情望着彼此,对刚发生的事感到奇怪。
  
  赫摩缓慢地摇头,用同样疑惑的语气回复妹妹:
  
  “我不知道。也许在这一带不能摘花。也许我们发现了一种肉食性的玫瑰。”
  
  珂赛特找不出这件怪事的答案,那么赫摩也就没有知道答案的可能。
  
  绝没有一位比另一位掌握的知识更多的可能。
  
  毕竟两位灵相像得简直可以拿对方当镜子,兴趣、姿态、思考方式、说话用词都一模一样。
  
  他含住妹妹的小伤口,然后握住她的手,亲亲她的脸颊安慰她,又朝那朵玫瑰丢去一颗小石头来验证自己的猜测。
  
  小石头打中玫瑰,白色的花朵瞬间绽开所有的花瓣,一排尖锐的牙齿从花心翻出,滴淌黏液,轻易地咬碎了那颗小石头,然后色白如骨的花瓣再度合拢,恢复先前无辜纯洁的模样。
  
  “是肉食性的玫瑰。”赫摩下了结论,“我们回去告诉父吧。他知道这种新玫瑰后一定会很开心的。”
  
  但珂赛特仍盯着那朵诱惑至极的白玫瑰,神情逐渐变得严肃。
  
  “不行。”她说,“这个地方肯定还有更多的秘密,难道你不想找到更多这样的花。再回去。告诉父吗。”
  
  对赫摩而言,珂赛特第一次提出与他想法相左的意见这件事更能让他疑惑,但珂赛特的语气是那样确定,仿佛字句的本身带有重量,有力地压服赫摩去听从。
  
  “好啊。”他说,“我们。再走一段。”
  
  “我的伤口。”珂赛特说,“替我含住它,这样才会好得快。”
  
  珂赛特把手递给哥哥,小小的伤口仍有血液渗出,仿佛那玫瑰口器里的黏液能阻止伤口愈合。
  
  他照做了。
  
  夜色降临,两位灵又走了一段路,直到珂赛特提出休息的要求,他们找到一棵倒下的枯木,坐下来,喝了些清水,为这次旅程准备好的食物在今天中午就吃完了,赫摩只好去捡来一些蘑菇和草根,让饥饿的妹妹就着冷水吃下去。尔后他们肩靠肩,头靠头,依偎着,握着彼此的手睡了。
  
  这晚他们都睡得不好,他们做起了噩梦,梦里有牙齿,有蛇,有化脓的嘴唇、硕大的疱疹、腐烂的伤口。但噩梦不过是记忆碎片的失控演变,而且往往在生成时就立刻被忘记,因此两位灵醒来后也只记得一连串稍纵即逝的、带有恶意的画面,并且在完全清醒过来后就遗忘皆空,只记得自己昨晚没睡好。
  
  鸟声鸣啭,他们再度启程,赫摩提醒仍有睡意的珂赛特注意脚下的苔藓:“珂赛特。别打滑了。”
  
  “我知道小心的!”
  
  他的妹妹贪婪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条形的薄雾萦绕变幻,活似有意识的发须,穿梭在树木灌木的低处枝桠间。小溪流淌在低地,变得肿胀,变得沉默发黑,因为已经到了十月末的气候,最终汇聚在一处,变成柔软的沼泽。蕨类——收卷起它们的百只眼睛,缩进地里——本应排满孢子的地方如今却是这种宝石般闪烁的小眼睛。一条硕壮的藤蔓长满艳丽紫花,当醺风吹过,就有数以亿计的花粉随风扬起,把附近氲出一片妖冶瑰紫的雾气。
  
  这里的一切都是两位灵从未见过的,美得让他们觉得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看!”珂赛特说道,声调中带有胜利的味道,“我就说了吧,这里肯定有许多秘密,好在昨天我们没有回去!”
  
  “是的。”赫摩应道,“我们回去告诉父吧,父肯定会很高兴的。”
  
  珂赛特没有回答他,反而用伤口未愈的手指指向前面:
  
  “快看!好多的鸟!”
  
  真的有很多的鸟,在这夜色未褪的森林空地上,柔灰的斑鸠、长腿的白鹭、纤小的冬椋、棕黄的鹪鹩、亮黑的乌鸫、长着四双翅膀的、长着三只眼睛的、长着一只独脚的、没有脚的、头戴火冠的、颈环荆棘的、萦绕冰雾的、比翼同胎的、长嘴的、白眉的、铁爪的、红眼的、笨重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上名字的……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在雾气退去时瞬间显露。飞翔、争斗、交配、厮杀、共飞、死亡、诞生。连天的底下都是鸟,相相纠缠在一起,缠绕数百码高,须仰望才能见顶端。森林彻底沸腾了,数不清的飞鸟乘着上升的气流,在大风中离开地,升上天空,正以为它们要离去,却又倏忽冲下,在风中争斗着,把彼此撕裂开,再升上去。于是升得更高,再把对方斗下来,再升上去,升上去,升上去,永无停息。
  
  却没有声音,仿佛某种规定,它们必须默默承受这一切。
  
  有形的风四面逼来,赫摩一下子攥紧了心,他清楚地看到珂赛特向那鸟群跑去。
  
  “你!回来!”
  
  “不!”珂赛特立住了脚,在远处大声回应。
  
  “食物昨天就吃完了。”赫摩言语带着急迫,“我们只有六天的食物。这意味着我们离开家太远了。转身。转身,转身!立刻就能回去的!”
  
  “不!我知道可以在哪里找到吃的!”
  
  珂赛特跑向无声鸟群,鸟鸣却突然从她身后尖声传来,寂寥得仿佛全森林的最后一只活鸟。那鸣声充满这森林所有角落,直直地穿透赫摩的心。
  
  不需要考虑,赫摩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赫摩追了上去。
  
  所有的鸟分开,绕着他们飞翔,让出一条路,但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再受惊似的散开,让出更大、更宽广的世界。
  
  赫摩追上去,只闻到一股迷人的芳香。
  
  不够!散呀!要再散开!
  
  鸟群彻底散开,金色的晨光射入,赫摩就立住脚,就看见香气的来源。
  
  黎明,森林的空地上,一棵果树。
  
  四、
  
  “哎呀!”珂赛特叫道,“这树一定不是那棵可以令整座森林都消失的毒木,瞧它多美呀!你饿吗?”
  
  这棵树要比一般苹果树稍大些,但形状优雅得多。枝桠倾泻而下,像倒悬空中的涌泉,层层坠地,星形的绿花整树都是,衬着一丛丛弯月似的白色叶子,树叶有的被晨光照出金辉,有的被夜色染出死黑。叶片下藏着一簇簇果实,比晨光更加明亮的金色圆球发着柔光,仿佛全世界尚未成熟的太阳都在这树沉睡,只等宇宙间第一次黎明唤醒它们的灿烂。
  
  仿佛一种坦白的诱惑,一股清风拨开了这树的枝条,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星形绿花、弯月叶片,他们更清晰地瞧见那果实。
  
  珂赛特就去摘那果,就上前。
  
  她伸手。
  
  那一刻,她笼罩在宛如幻觉、液态琥珀般的渐亮晨光中,飞鸟绕着这空地旋转,光线刺入层叠叶片,氤氲点点金色光斑,光斑忽而被飞鸟遮挡,忽而又无阻发亮。
  
  明暗,明暗,循环往返,光与鸟的合作下,这树仿佛活了过来,在有节奏地呼吸着,而她在这宛有生命的树与树荫中寻找果实。
  
  她触碰第一枚果实,这被触碰的果实不待采摘就自动掉落,变亮,变暖,迫不及待地向她展现何为完美。
  
  她张嘴,咬下。
  
  丰沛汁液沿着她的下巴滴落,她伸出崭新的、感官的鲜红长舌,舔舔嘴唇。
  
  “好好吃哦!”她说。
  
  “来!你吃!”
  
  五、
  
  她走回他的身边,走在美的光彩中,果实放在掌心向他伸来,明与暗的最美妙色泽在她的秋波里呈现,宛如一座甫化真人的美丽雕像。
  
  他任由汁液沾满下巴,神色从某种无动于衷的惊奇转为难以置信的惊叹。
  
  美,好美。
  
  他仿佛第一次看见这世界。
  
  眼前的树,枝桠倾泻而下,竟然像倒悬空中的涌泉,层层坠地。花居然开的整树都是,白色的叶子被晨光照出金辉。叶片下,藏着一簇簇橙色的果实,散发诱人清香,让人不禁食指大开。
  
  他看向自己的女伴,她美得像读物中的神灵造物。心神恍惚地,他用目光启程探索这具身体的全部,攀越她连绵起伏的山丘、构造精致的胸廓、平原、深入她多湿的峡谷、对他毫无保留的纤巧脚踝。
  
  如此美丽,如斯如梦。
  
  从睁眼至今这段天真而封闭的生活中,这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有种勃涨的潜能,令他全身颤栗,毛囊竖起。
  
  他看向她的大眼,那一汪湖水中藏有一具同样完美的躯体。
  
  仿佛某种神圣命令使然,他走上前,用力扳转她的肩膀,力气之大以至十指深陷她的肌肤。
  
  尔后,两人相拥。
  
  这森林依旧是人初次睁眼时所见的模样,存在于七罪之前的世界,堕落如同写在铁上的明确法令,必须遵守,不能违抗。
  
  “痛!”
  
  她试图挣脱那抓得发白的十指。
  
  “好痛!你让我好痛!”
  
  宛如黑矛刺入小鹿,抑或中箭的飞鸟在邈邈高空中痛苦啼叫,她失声喊道。
  
  她饱含苦楚的声音传出了很远。
  
  这是因为,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就是能传出这样远。
  
  森林消失了。
  
  六、
  
  客人,我依旧记得王讲完故事时的那个下午。
  
  那个秋天的下午,澄澈明净的天光自成一种存在,大堆大垛饱积雨水的灰云蹲踞天边,阳光像一条条柱子,从厚云间的硫磺黄裂隙垂直伸下。
  
  那么干净、那么美好,像只在故事传说才能有的美景。
  
  过于完美的干净已经预兆某种可怕的未来。
  
  王很快就要继续去忙他的事情去了,敌人、粮食、冬天、偷猎者、贸易、怪物、远处的战争、内部的争吵、来访的法师、法师带来的坏消息,这样那样,林林总总,王怎能把所有时间花在陪伴女儿以及她的那些可笑的蠢鸟身上?
  
  王总是很忙。
  
  总是这样。
  
  “去吧,去离开森林吧。”他对她说,“呆在我身边不会再让你成长了。”
  
  这不过是王给女儿一个离开的借口,时刻关心女儿的王怎会不注意到她愈来愈喜欢看远处的云?
  
  王女欲言又止,她的确已成为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却也深知父亲仍有许多知识尚未教授。
  
  “我留不住你,这一天迟早到来,刚好一个机会出现了。”
  
  王看向天边翻滚的云。
  
  那里有风。
  
  “北地法师,他们游走在现世的边缘,观测着常人无法企及的黑暗领域。他们的心智必须异于常人,从而不至于迷失在神秘知识汇聚的深渊中。知识于他们而言,就像坩埚中沸腾的试剂,未知的危险与不确定的收效并存。这次来访的考博巴奇法师,在北地法师最优秀的那二十多人也算优秀的了,他是我的旧友,让他带你游历大陆,我很放心。”
  
  “记住这个故事,要回来,我猜大毛会很想你的。”
  
  王捏着手心里的毛团——这归巢的蠢鸟刚刚以为那花冠是自己的家,冲过去就迫不及待地往里面拱。
  
  憋不住的欢声笑语,回荡在这明媚的、预兆了不祥的秋。
  
  这之后,王女便跟着那位考博巴奇法师离开了。
  
  再之后的故事,客人啊,你们人类要比我更清楚。
  
  王女没能回来。
  
  当她喜欢看向天边的云时,结局就已经注定。
  
  她是怎样改变的,怎样成了人类的英雄,怎样背叛族人却宣称她不后悔的,最后怎样不公平地死在那场战斗中的。
  
  你们很清楚。
  
  但她那段时间的痛,怎样必须铲除心里已有的信念,因为另一种信念正在心底萌芽,苏醒,怎样痛苦一次次拷问自己的心,怎样让自己心一次次千疮百孔……
  
  她的痛,你们不会清楚。
  
  王女的心经历过的痛,只有王清楚。
  
  可王的痛呢?
  
  是的,我的确见过精灵王。
  
  他的眼睛很绿,仿佛孤独地看寂寥的森林看得太久。
  
  绿如死掉的海洋。
  
  当他埋葬那只已经老死的鸟,当他梳理那头灰白色的发,当他坐在爬满常春藤的树干残肢上吹起唤鸟笛,我便知道,他的心随着那些过往一起死去了,再也没有任何苏醒的可能。
  
  快走吧,客人,我知道王女其实只是明白了自己的心,可他们却认为王女殿下是堕落了啊。
  
  快些走吧,客人,我见过王的眼,他的眼绿如蛇类,他如今只为复仇而活。
  
  快走呀,客人。
  
  有些眼睛能看见你。
  
  七、关于苏醒的第五、第六和第七个故事
  
  “遵循父的教诲,我习得了令死者复苏的技艺。来此只为献给森林的主宰。”
  
  他夸张地鞠躬。
  
  “这是凡世之灵所不敢想象的伟力,而这伟力的赐予,正是我父即将醒来的证明。”
  
  他退开一步,向来者展示身后的老树。
  
  那里有棵本应死去的树,如今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蓬勃地生长着,扎根、发芽、把扭曲怪诞的枝桠伸向天空,宛如无数溺水之人绝望上伸的手,密密麻麻,争先恐后,它以从未有过的渴望刺入大地,几近最丑陋的亵渎,无休止地吸取一切养分。
  
  仿佛这树第一次明白了贪婪这个词语要怎样进行。
  
  …
  
  …
  
  注:
  
  [1]精灵王,Erl—King,在丘陵地带传说中,他居于黑森林,无恶不作。
  
  [2]十三,十三是人类中代表灾祸的数字,一如七、十代表幸运和最高。有学士指出这是因为古代帝国会把某些罪犯的一节拇指剪掉,这些“十三指节之人”慢慢地使十三带有了不祥的意味。
  
  [3]堕落,堕落一词本不存在于精灵语中,是从“变质、变差”一词改编而成。
  
  [4]考博巴奇,北地的一支姓氏。
  
  

青山正青,青得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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