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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乌尔杯第二期】根(匿名投稿)

乌拉格 2020-4-13 09:34:43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根
  
  老张退休在家有一段时间了。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闲得发慌,他总觉得身体不舒服。倒不是腰酸背痛,而是感觉脚的里面在隐隐地痒。“脚不舒服能有什么的,瞧你吓得,岁数大了倒越来越惜命了。”老伴嘲讽他。“那不是,以前我们村都有种病,人一老就发作,就是从脚开始。”
  
  他绘声绘色形容那种病的样子:首先是肌肉逐渐变硬,然后皮肤开始慢慢发黑、裂开,等到最后整个人连路都走不了。“我就知道那个没得治,从五十多开始长,到七八十整个人都动不了了。到了那时候,村里人就会给他拉进山里去。我还从来没见进山的认出来过,可能就埋在那儿了。”“你离开家乡那么多年了,怎么可能还得呢?再说你也六十多了,要得早就得了。”老伴说,打发他扫地。
  
  老张一想也真是,自己大概是高中没上完就从家里跑出来了,这么些年从来没回去过。他以前还经常想着时不时写封信,后来实在收不到回音,也就罢了。当初让他觉得自己非走不可的,就是这病。它在奶奶身上爆发,才三四年间,一个好端端的人就不能动了,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照顾她的母亲也是苦不堪言。后来是奶奶哀求着他们,用断断续续的声音不断重复着“去山里”、“去山里”。奶奶拉走的那天,全家人都在哭,只有他觉得不甘心,那天晚上偷偷去看了,可是什么也没找到,连新盖的坟头都没有。
  
  “我妈我爸死了没有我也不知道,”他有点懊丧地坐在沙发上,“可是我当年真的是怕了,如果不离开,指不定现在什么样子。”“现在那边应该好很多了吧,你要不然回去看看,我也跟你一起去去。”老伴说。老张一通摇头。“太远了,光走不知道走多远呢,你去早就把你给累死了。”这件事后来也没再提。
  
  晚上老张睡得不踏实。梦里,他无比清晰地梦见了奶奶送走时候的场景。母亲一直催他,把什么东西往他手里塞。那好像是用母亲给奶奶做的衣服铰成的布条,应该是晚辈给要被送走的老人系在手上。但是他怕。奶奶看上去已经不像是他印象里的样子,她的脸也已经发黑而且开始裂开。母亲在后面狠狠拧了他膀子一下,他疼得掉了半天眼泪,不知道的还只以为是他难过。他终于还是去了,把布条系在那双干枯的手上。她被人抬到马车上,由两三个年轻力壮的年轻人拉着马,后面跟着山里的乐队,吹打着一直给送到村口。
  
  醒了之后老张就开始琢磨。他四十来年没想起过当年的事情了,不知道怎么竟然记得这么清楚。“喂,你知道这个该怎么查吗?”他拿着手机问老伴。“查什么啊?你直接搜呗。”“我光知道那个病症长什么样,又不知道叫什么,这怎么搜啊?”老张抱怨道。“那你就先别搜了,等过两天不是儿子孙女就该来了吗,他们年轻人会搞这个,让他们给你查不就完了。”老伴说。老张寻思是这个理,也就先搁下了。
  
  但是当天晚上他又做了个梦。这梦还跟前一天是连着的。那正是他偷偷跑进山里的晚上。他打着一个手电,沿着车辙,一路走进山里。夜里不知名的鸟雀咕咕地叫,他就像只容易受惊的猫似的,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就怕得要命。但他还是得去,他想亲眼看看。
  
  树叶莎莎作响。他还是没有看到新盖的坟。不止如此,他没有看到任何的坟。他奇怪地四处张望的时候,忽然刮来一阵阴冷的风,刺得他一个激灵——那时候他看见到处都有布条垂着,就像他给奶奶系上的那种一样!
  
  老张忽然惊醒。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咚咚咚跳得飞快。这个梦一瞬间把他带回了早已遗忘多年的阴影之中。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看见的是什么,恐惧让他没有继续抬头。他也想起来那天他跑回去了之后就病倒了,连着发了几天的高烧。后来还是家里人请来了半仙儿驱了魔怔,烧才渐渐退下来。这事儿他怎么给忘了呢?
  
  “怎么了?”老伴也在迷迷糊糊中醒来了。“没事儿,就是做了个噩梦。你睡吧。”老张说。老伴也就迷迷糊糊地继续睡了。但是老张却翻来覆去地再也睡不着了,他索性到厨房抽了根烟。他想着那个布条。有可能是老人被埋在了树下面,他们把布条栓树上,好认位置。这么一想他记起来母亲当时好像就是这么说的:“快去系上,不然你再也找不见你奶奶了!”
  
  想起这些事情让他觉得很不对劲。他是一个信命的人,人要是开始止不住地想一件事,那件事大概就是他的命数。他是这么确认自己要娶自己那口子的。他当初也是这么确认自己要离开村子的。难道这是说明,现在是时候回去了?
  
  周末的时候儿子儿媳带着孙女来了。老张其实很不愿意提,因为他现在都快奔70了,他们还总想着给他过生日。到了人生的后半截,生日可是过一次少一次。
  
  “儿子,你知道怎么查东西吗?我想查个地方。”老张问。儿子说什么地方,老张半天说不清楚,只说了个大概。儿子查了半天,只查出来一个村名和一个模糊的地址。“爸,你查这个干什么?”“这是你爸我的老家,我寻思最近闲了,想去那儿看看了。”老张说。“那我陪您去?”
  
  老张忙摆摆手。“你忙,你妈腿脚又不好,不像我老去爬山。我一个人去去就好了,估计已经没什么人了。”“那什么时候动身啊?”“这两天吧。反正也不用带什么行李,就当旅游了。”儿子还是不放心,拉着全家三劝五劝,可是老张还是下定了决心要去。他想解了自己的心结。
  
  在大巴车上,老张看着窗外。似乎距离越近,被尘封的记忆也开始逐渐打开。他曾经为了离开和家里人激烈地争吵过。“为什么?大家全都明白会变成那样,为什么不离开?”他喊道。“我们世世代代都生活在这里,以前就是这样,现在也一样,干嘛非得变化呢?再说……离开了这里,也就永远丢下你爷爷奶奶还有祖先们了。”母亲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这时候要提那些去世的人。“他们死了!你们以后也会这么死!我也会!为什么明知道有办法,还要赖在这里不走呢!”
  
  母亲的表情非常悲伤,同时又含着某种复杂的感情。他至今也无法理解那个表情。她就像是已经扎根于那片土地,无法抽身了一样。但是当时家里的条件其实还好,为什么就不能搬到城里去呢?
  
  到了地方,老张打开了地图导航。这还是儿子教给他怎么用的。这里已经变得非常陌生了,新盖了不少小楼。但是没有老张记忆里的山。他遇见个小伙子,就问有没有听说过张家村。小伙子摇头说不知道。他就接着走。后来看见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老头,他又问,有没有听说过张家村。
  
  “张家村?现在已经没有张家村了。”老头说。
  
  “没有了?”老张心里一颤,“那……原来是在哪儿?”
  
  老头朝着一个方向指。“远着呢,你叫个车拉你过去吧。”
  
  他谢过老头,开始继续走。可能当年的他就是村里的表率吧,他一离开,村里的年轻人也都纷纷走光了。但是老人们呢?没人管他们了吗?可叹他当年飞快地离开了故乡,一点也不觉得山高路远,现在回去,这段路却显得相当漫长。他的脚越来越感觉使不出力气,真的是年纪大了啊。
  
  等他走近了,还是吓了一跳。那里还有村子,只见一片茂密的树林横在眼前,每一棵树木都长得很粗了。他不知道这是谁种的,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只能捡一条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迈过大树盘在一起的树根。村里的房子非常破旧,早就被废弃没有人住了。他想找自己家的房子。尽管知道父母不可能住在这里,他还是心存某种侥幸。
  
  两棵大树从一座破旧的院子中生长出来,大树的树冠顶开了房顶,茂盛得如同一把巨大的伞。老张认出来那是他们家。他拽开了绣透了的锁,一步一步走进去。那两棵树非常奇怪,正是从父母卧房里生长出来的。老张觉得腿开始变麻。但是他咬紧了牙继续往里走。已经到这里了,他不可能不看。
  
  打开尘封的屋门,老张看到那两棵树正是从父母的床铺上生长出来的。他看到了树下面撕裂的衣服,不自觉伸手捡起来。但是时间太久了。布片只是拿起来就变得粉碎了。他走过去,几乎没有迟疑便认出了那棵更粗壮的树是他的父亲——那是他一直给他的感觉,高大、强壮,支撑着整个家;而他身旁的树是母亲,探着身子,好像还在等他出现。老张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伸出手拥抱了那两棵树,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扩大,越来越大,直到可以把两棵树紧紧抱在一起;他越来越高大,直到可以为父母庇荫;而他的脚——他的根深深扎入地下,这片养育他的肥沃土地。他的所有不安都消失了。
  
  他回家了。
  
  

青山正青,青得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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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点评1

hu5mmb 2020-7-2 15:51:2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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