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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乌尔杯第二期】黑蛇(匿名投稿)

乌拉格 2020-4-13 09:33:27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两只箱子
  
  作为一个典型的贵族苟合偷情的产物,塞勒涅对她亲生父母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他们的面容,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她只知道那只沉甸甸的黑箱子,便是她的父母所留给她的唯一事物。
  
  靠着这只箱子,民政局的公务员大笔一挥。
  
  从此,她成了一位无父无母的无名平民孤儿。
  
  同样,靠着这只箱子,福利院的院长喜笑颜开。
  
  在那些身穿黑大衣的人们围绕下,他热情地欢迎她,拥抱她,伸手抚摸她的黑发。
  
  然后,穿黑大衣们的人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而那位两鬓斑白的院长则一手牵起她细小的手掌,一手提起那只虽然少了些分量却依旧沉重的箱子,走向福利院冰冷的高墙。
  
  这便是她童年的开端。
  
  那乏善可陈的童年的开端…….
  
  在北方共和国,政府控制的公办福利机构们普遍采取准军事化管理方式,即男女分宿、吹号起床、熄灯睡觉、义务教育、强调纪律,带有浓郁的军事色彩与集体主义,犹若一座座迷你军营。
  
  然而,塞勒涅却出乎意料地适应这样军营般的环境——她总是能够准时起床、准时听课、准时入眠,甚至一分不差地准时用餐,就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台由齿轮杠杆组成的精密机器,就连福利院的教师们都在私底下给塞勒涅取了一个“钟表小姐”的外号。
  
  如无意外,塞勒涅将会在这座迷你军营冰冷的高墙下度过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个十二年,然后经过一套细致的筛选程序与测试步入她的军旅生涯。
  
  然而,在她人生的第七年,即她走入福利院高墙的第四年,那些穿着黑大衣的人们又来到了这里。他们悄无声息地敲开院长办公室的大门,一言不发地走入其中,带来一封洁白的书信,以及又一只沉甸甸的箱子。
  
  第二天早上,院长告诉她,她已经被一个贵族家庭领养为仆。
  
  两只箱子。
  
  两只沉甸甸的箱子。
  
  这便是塞勒涅孩提时代记忆中唯一印象深刻的东西。
  
  (二)黑蛇
  
  在某些诗人或者市井小说作家看来,平民孤儿被贵族家庭领养是一个极具戏剧性或者浪漫色彩的开端,因为它们往往意味着一步登天的荣华富贵以及一段引入入胜的爱恨纠缠,并在最后酝酿成一杯或是烂俗,或是凄美的爱情悲剧。当然,偶尔它们也会调和出一幕令人啼笑皆非的荒诞喜剧,讽刺而又辛辣。
  
  然而,对塞勒涅而言,这些东西统统与她无缘。
  
  因为收养她的贵族家庭是一个典型的军旅世家——在过去,他们是历史悠久的骑士家族,世代侍奉血脉悠久的君王与王室,作为他们的盾与剑征战四方。在现在,他们则是适应了军事改革的军官贵族,坚定地追随那位奉行铁血政策的宰执大人,作为他的鹰犬不余遗力地维护他的威权与秩序。
  
  因此,在塞勒涅看来,新家中的生活与公办福利院中的生活并无太多区别——依然是准时起床、准时睡觉、井然有序且泛善可陈,仅有的区别也不过是多了几门繁琐的礼仪课程,一些麻烦的规矩,一个卑贱的侍从仆役身份,以及……一位需要侍奉与陪伴的贵族小姐。
  
  但即便是在这样严格苛刻的军旅世家,年幼的孩子也依然能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或者说正是因为他们是贵族的孩子,所以才能享受这样衣食无忧的美好童年——而像塞勒涅这样被贵族家庭领养的平民孩童,便是这些贵族子女们无忧童年的组成部分之一,即充当他们幼时的玩伴、朋友,以及长大后的亲信侍从。
  
  得益于此,塞勒涅反而得到了一个算是正常的童年。
  
  在再长大一点后,两个孩子被允许单独外出——当然,外出范围仅限于内城区并且塞勒涅必须全程陪伴——在这一段时间,两个女孩经常会结伴外出,四处探险,一度走遍了几乎整个内城区。
  
  只不过,由于她们家族特殊身份的原因,小姐并不希望太多人注意到自己,尤其是其他那些成群结队外出游玩的孩子们——尽管内城区的孩子们都深知内卫军的存在,也很清楚她们家族在其中扮演了怎么样的角色,而不敢动手动脚地冒犯两个女孩,但是两个女孩同样也没有力量赶走那么多孩子。
  
  因而,双方每次相遇,塞勒涅和她的主人总免不了要遭受一番仅限于孩童地步的口头嘲讽与恐吓。
  
  小姐不喜欢这些东西,于是,她们开始选择走小路出行。
  
  而家族宅邸西面的那条小巷,便是她们最常走的一条小路。
  
  它位于两座阴森的古宅之间,直通王宫北墙与内城城墙之间的宽大沟壑,一条古老的石桥横跨沟渠,上面长满了青苔。
  
  那里是小姐年幼时最喜欢去的地方。
  
  因为在那里,小姐可以不受任何人打扰地在古老石桥上反复徘徊,俯瞰下方的河水冲刷鹅卵石堆。偶尔,她们还会沿着台阶与梯子爬下沟壑,去捡拾那些被水流磨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
  
  沟渠两侧的草丛中时常有野生的蛇类出没。
  
  对于其他孩子们而言,这些蛇无疑是致命且危险的。
  
  但对小姐而言,这些蛇往往会成为她一时的玩物。
  
  虽然塞勒涅极力反对,但她终究只是小姐的仆从,作为仆人,她无权改变主人的想法。
  
  因此,塞勒涅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站在一边看着小姐进行她那危险的游戏——反复挑衅与逗弄那些野生蛇类,甚至轻吻它们的额头,然后像猫一样灵巧地躲开它们反击的尖牙。
  
  就这样,两个小女孩一点点渡过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直至某个大雪纷飞的冬天。
  
  在那一天,她们又一次结伴外出,走过幽闭的古宅,穿过覆雪的小巷,踏上结霜的石桥,自上而下地俯瞰着那条银装素裹的宽厚沟渠。
  
  然后……
  
  然后,她们便看到了它。
  
  那条只有成年人手指粗细的小蛇。
  
  它全身上下都覆盖着与周围皑皑白雪截然相反的乌黑鳞片,在洁白的雪地中显得格外显眼。可是它的身体又是那么得细小,以至于当它蜷缩在一丛枯草下时,远远看去就和一团枯枝无异。
  
  但它的眼睛是金黄的。
  
  金黄且明亮。
  
  犹若熔炉。
  
  (三)蛇思
  
  自古以来,龙蛇,都在人类的文化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米索尔教会的圣典控诉着远古大蛇蛊惑原初天使堕落的罪行。
  
  启示教派的石板讲述着那深渊中此起彼伏的九首大龙与最终末日的预言。
  
  神秘学著作《呼唤者》中提及了那名为世界之蛇的宏伟巨物与呼唤它的四咒。
  
  新大陆的异教徒土著居民们赞颂着有翼巨蛇科亚特尔的名讳与祂所带来的光辉。
  
  卡格里姆的民俗传说中流传着千剑之王与怀抱千剑之冠的少女共同演绎的壮美史诗。
  
  像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很多……
  
  所以,在那么多与龙蛇相关的故事、寓言与神话传说之中。
  
  塞勒涅缓缓抬头,看向书桌彼端。
  
  在那里,一条黑色的小蛇正静静地盘蜷着。
  
  你。
  
  塞勒涅从怀中摸出一颗鸡蛋。
  
  又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她将鸡蛋轻轻放在小蛇面前。
  
  黑蛇缓缓伸首,它以鼻尖轻触鸡蛋,然后将其一口吞下。
  
  随着鸡蛋入腹,黑蛇细小的身躯随之鼓起,就和那些寻常蛇类无异。
  
  但塞勒涅深知它绝非寻常蛇类。
  
  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已经饲养了黑蛇整整七年,更是因为她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已经意识到了这条黑蛇与世上其他任何生命在本质上的不同之处:
  
  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两个小女孩不约而同地察觉到了这条黑蛇的异常之处,而塞勒涅所看到的远比她的小姐更加深刻——她从它身上看到了一种绝非凡物所能拥有的古老、沉重且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沉默。
  
  两个孩子理所当然地害怕了,就连向来胆大包天的小姐都产生了退缩的想法。
  
  但很快,女孩们便发现那条黑蛇完全无视了她们的存在——自始至终,它都只是安静地蜷缩于枯草之下,凝望着眼前空无的虚空,犹如亘古的雕像。
  
  见此,两个孩子渐渐变得大胆了起来,尤其是小姐。
  
  她甚至自作主张地爬下了结霜的楼梯与台阶,无视了塞勒涅的苦苦劝告与哀求,一把抓住了那条黑色的小蛇。但即便如此,那条黑蛇也只是微微偏头瞥了一眼小姐,便再次看向前方空无的虚空,不再做出任何反应。
  
  黑蛇那完全无视的态度毫无疑问让小姐变得愈发大胆且对它愈发感兴趣,她不出意料地做出一个大胆的选择——将这条黑蛇作为她的宠物,带回家饲养。
  
  然后,这一养就养了整整七年。
  
  第一年,小姐还时常会将黑蛇带在身边精心照料,时不时地对它进行各种挑逗,甚至是恶意的玩弄。
  
  然而,随着小姐的年龄不断增长,她的学业压力与生活压力也不断增大,再加上黑蛇几乎不会对外界刺激做出任何反应与互动的特性,小姐终究还是对黑蛇渐渐失去兴趣,饲养黑蛇的工作理所当然地由塞勒涅接手,甚至最后她完全成为了这条黑色小蛇的饲主。
  
  但也正是得益于这段长达七年的饲养时间,塞勒涅比谁都清楚这条黑色小蛇的异常之处:那七年来从未产生变化的体型,那绝非其他蛇类所能拥有的敏锐视力,那熔金似明亮耀眼的金黄眼瞳,那几乎是坚不可摧的蛇鳞与身躯,还有…….那古老、沉重且难以言喻的沉默与平静。
  
  它到底是什么?
  
  抱着这样的疑问,塞勒涅开始在闲暇之余查阅各种幻想生物资料,很快,她又将资料的查阅范围扩展到了神秘学、宗教神学、童话寓言与各地民俗传说,只因那些与龙蛇相关的故事是如此繁杂,又是如此纷乱,以至于塞勒涅越是浏览文献,越是查阅资料,便越是感到困惑与迷惘,甚至一度迷失于那纷乱混沌的思绪之中。
  
  当——
  
  随着指针转动,钟摆回旋,古老的立式壁钟发出一声长鸣,唤醒了迷思的少女。
  
  塞勒涅转头看向壁钟,只见钟面上时针与分针完美重叠,齐齐指向钟面的最顶端。
  
  正午十二时正。
  
  该午睡了。
  
  塞勒涅合上古书,又将黑蛇放回它的小窝——一只垫满了干燥砂石与草木的木盒子——然后,她靠上椅背,放松身体,轻轻闭上双眼。
  
  就和以往一样,她一闭上眼睛,就立刻陷入了睡眠。。
  
  但又和以往不同,这一次,塞勒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她梦见黑暗中有龙蛇栖息。
  
  远古大蛇,九首大龙,千剑之王,世界之蛇,有翼巨蛇……无数她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巨大龙蛇在黑暗中蜿蜒相缠,无数庞大有鳞的身躯时隐时现、此起彼伏,让她不由得想到启示教派预言石板中所说的千蛇之渊。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它们的鳞片开始破碎,它们的犄角开始折断,它们的羽翼开始脱落…….直至最后,唯有苍白的骨骸仍然在黑暗中此起彼伏、蜿蜒相缠,就仿佛它们还曾活着一般分分合合。
  
  很快,就连那白骨也崩塌了,崩塌成数不尽的苍白灰烬倾泻而下,于一片深蓝近黑的汪洋大海中冲刷出一座荒凉的孤岛。
  
  接着,有光芒自天穹亮起,驱散黑暗,照得整座岛屿亮如白昼。
  
  再之后,又有巨树自海中升起,直冲云霄,似巨柱般支撑天地。
  
  最后,塞勒涅从天而降,似羽毛般轻轻落地。
  
  她环顾四周,只见海阔天空,天地辽阔,一切都壮丽得难以言喻。
  
  但她只觉得压抑,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如此压抑且沉重,沉重得就像是死亡。
  
  然后,她便看见了那条黑色的小蛇。
  
  此刻,它正蜷缩在一片破碎的骨骸之下,抬头仰望头顶辉煌的天穹,像是在沉思。
  
  但它的眼睛是金黄的。
  
  金黄且耀眼。
  
  耀眼如日。
  
  (四)跛行
  
  一记重拳。
  
  那个丢了头盔的士兵应声倒地,张嘴吐出两颗沾血的牙齿。
  
  “冷静点了么?”
  
  塞勒涅收回拳头,伸手将他拉起。
  
  “列兵亚克。”
  
  “我……我……”
  
  那士兵喘息着,颤抖着,但还是在她面前站直了身体。
  
  “我冷静下来了,中尉。”
  
  只不过,他的眼神依然茫然,甚至还下意识地向她敬了个礼。
  
  这可不行。
  
  塞勒涅微微摇头,然后,她转头看向小屋内的其他人:
  
  威尔克中士正握着步枪蹲在窗边,似惊弓之鸟般死死盯着窗外的雪地;列兵玛尔玛神经质地来回扫视房间角落,全然没注意到自己拿反了手枪;军士长卡尔看似镇静地蹲下检查武器,只不过那颗塞了整整五分钟都没能成功塞进枪膛的子弹无疑说明他的内心并不像他表现得那样平静。
  
  这样不行。
  
  黑发女性轻轻叹息。
  
  就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是外面那头怪物了,就是南部游击队那些摸枪不到一个月的农民都可以轻松击溃这些士兵。
  
  当然,这也不全是他们的错。
  
  毕竟科学与理性的思潮在当今社会实在是流行得太久太久,久到人们都忘却了那隐藏于黑暗中的古老惊骇之物,忘却了那些行走于世界背面触碰禁忌的密教僧侣,而将它们统统视为神话故事中的无稽之谈,就和人鱼、妖精与龙的传说等同。
  
  在他们眼中,自己现在所熟悉的世界——这个科学且理性的世界——便是整个世界本应如此且亘古不变的真实面貌。
  
  因此,当那些古老惊骇之物真正降临到人们身边并将他们熟悉的一切都撕得粉碎时,这些士兵会陷入如此强烈的恐惧也不是不能理解的。
  
  当然,理解归理解,外面那头怪物终究还是要去解决的。
  
  塞勒涅扶了扶自己的钢盔。
  
  不然,除了某人,我们谁都别想活下去。
  
  “你们谁还有手榴弹?”
  
  她看向屋内的所有士兵。。
  
  “不管是长柄的,短柄的,还是反坦克用的,都可以。”
  
  既然这些士兵们依旧靠不住了……
  
  “我有一个简单的计划。”
  
  她向着这些士兵说道。
  
  “我带上所有的爆炸物去吸引那头怪物的注意力。”
  
  那就只靠她自己。
  
  “然后,你们带上文件趁机突围。”
  
  理所当然地,士兵们向她投来了匪夷所思的目光,就仿佛他们突然发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
  
  …….
  
  “黑皮狗居然会给我们断——”
  
  “嘘!”
  
  尽管士兵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尽管内卫军中尉塞勒涅已经背着帆布包走到屋外,但她依然听到了士兵们的窃窃私语以及那个带有侮辱性质的绰号。
  
  对此,塞勒涅不以为意。
  
  她只是拉了拉肩上沉重的帆布包,便继续走向前方空无一物的雪地。
  
  “等等,中尉给我们的命令是——”
  
  “他就想去送死就让他去!”
  
  忽然,几声支离破碎的争吵声自中尉背后的木屋中响起,紧接着,便是破旧木门开启与关闭的吱嘎声。
  
  塞勒涅随即停下脚步,举枪指向身后。
  
  然后,她便看见列兵玛尔玛,还有他手中那把不知道有没有装上子弹的手枪。
  
  “中尉,我来掩护你。”
  
  他紧握着手中的手枪。
  
  “我给你们的命令是伺机突围。”
  
  “但是,长官,总得有~~~个~~~人~~~~~~”
  
  突然,玛尔玛的声音扭曲拉长,犹如破旧的老式收音机般拖出长长的回音与白噪音。接着,他的整个身体都随之拉长、扭曲,像是面条般纠缠着身后同样拉长扭曲的木屋一起伸向远方突兀降临的黑暗。再之后,就连那些零散的篱笆、木屋的基座乃至玛尔玛脚下的雪地都开始飞速离她远去,都像是一张被人抽走的桌布般飞速离她而去。
  
  眨眼间,塞勒涅周围的空间变得无比空旷,空旷得空无一物,唯有黑暗环绕。
  
  咚——
  
  忽然,在那黑暗中,有一声沉闷的声响响起。
  
  咚——
  
  紧接着,第二声声响起,拖沓而又诡异。
  
  中尉缓缓转身,看向面前浓郁的黑暗,并将左手轻轻伸入怀中。
  
  咚——
  
  第三声。
  
  第三声声响响起。
  
  那隔阂的墙壁渐渐逼近,那阴影似耳语般呢喃不清。
  
  那庞然巨物终于从黑暗中缓缓浮现。
  
  只见它跛足而行,蹒跚前行。
  
  她五指合拢,缓缓抓住怀中的某条东西。
  
  只见它身如浪潮,眼若繁星。
  
  她右肩抖动,沉重的帆布包顺着她的手臂滑落,肩带稳稳落入她手中。
  
  只见它巨口绽放,犹若鲜花绽放。
  
  也正是在这一刻,塞勒涅闪电般抽出左手,将一条黑色小蛇高高举起。
  
  那黑蛇的鳞片漆黑如墨,甚至远比四周的黑暗更加深邃。
  
  但它的眼眸是金黄的,金黄且耀眼。
  
  犹如不灭的明灯。
  
  刹那间,黑暗颤栗,巨物的身躯骤然停滞。
  
  引信入包,塞勒涅抡圆胳膊,用尽全力将背包扔进巨物的大嘴,然后,她立刻向着反方向狂奔而去,并在默数十秒后猛然扑倒。
  
  轰隆!!!!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刺眼的辉光迸射而出,似洪流般席卷一切。
  
  黑暗尖叫着向后退去,却终究没能快过那光芒的洪流。
  
  于是又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声响起,那彼此相撞的光与暗齐齐破碎,随即化作混沌般的色彩。而后,随着寒风呼啸,自那浑浊的色彩中,纯白的雪地、褐色的木屋、漆黑的枯树……诸多景象逐一归来,而最后所浮现的则是一个冰冷的枪口。
  
  砰!
  
  两声枪响。
  
  两朵血花。
  
  塞勒涅右肩中弹,血雾飙射,在凛冽的寒风中瞬间冻结。
  
  玛尔玛左手击穿,骨肉破碎,几乎与断裂的手枪融为一体。
  
  但列兵玛尔玛,或者说,奴隶战士玛尔玛脸上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神情。
  
  他毫不犹豫地抛下那坨废铁,向右急速横移,险而又险地躲过了塞勒涅的第二枪。
  
  然后,他一边踢起脚下的积雪遮掩身影,一边抖动右臂甩出一条乌黑的链刃。
  
  砰!——砰!——
  
  扬起的积雪挡住了塞勒涅的视野,让她的第三枪和第四枪接连射失,步枪的弹夹内仅剩最后一发子弹。
  
  但她依然扣下了扳机。
  
  砰!——叮!——
  
  弹夹打空,随即被步枪自动弹出,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玛尔玛抓住了这个机会。这个高瘦的男人在雪地中似芭蕾舞演员般急速旋身、挥臂。乌黑的链刃切开雪花,似飞燕般掠过雪地,瞬间欺入塞勒涅身侧,直指她纤细的脖颈。
  
  但是,玛尔玛没有看到塞勒涅的左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左轮手枪,更没有看到她的拇指正轻压撞针。
  
  0.017秒。
  
  三声枪响。
  
  密教僧侣的卫士头颅破裂,鲜血混杂着脑浆向后抛洒。
  
  三声枪响。
  
  三枪全中。
  
  而后,那乌黑的链刃才姗姗来迟地擦过中尉的护喉,于半空中划出一轮血色的弧线,将她面前的皑皑白雪染成一片鲜红。
  
  但塞勒涅依然没有放下左轮手枪——她一边用右手捂住割开的喉咙,一边向着玛尔玛的尸体继续开枪,直至打空弹仓内的所有子弹。
  
  期间,有薄薄的黑雾自玛尔玛的尸体上浮起,尸体的四肢亦是非自然地扭动、抽搐甚至弹跳,仿佛他随时都会突然站起来。
  
  只不过,随着塞勒涅怀中黑蛇缓缓蠕动,那黑雾烟消云散,那具不安分的尸体亦是随之平静,直至最后彻底僵死在冰冷的雪地中。
  
  在看到这一幕后,塞勒涅才扔掉自己的手枪,开始处理自己喉部的伤口。
  
  然而,她才刚来得及缠上第一圈绷带便因失血与低温而无力地倒下。
  
  在失去意识前,她隐隐约约地听到有人在喊:
  
  “中尉!中尉——”
  
  随后,她的视野彻底陷入黑暗。
  
  ……
  
  ……
  
  塞勒涅又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黑暗中有一条苍白大道,梦见那黑蛇正沿着大道缓缓爬行。
  
  而在大道两侧,很多很多的“人”正无言伫立。
  
  其中,既有白袍蒙面的千眼天使,也有伤痕累累的盲眼先知;既有衣衫华贵的年轻贵族,也有蓬头垢面的苍老乞丐;既有手握断矛的无名骑士,也有怀抱木冠的牧羊少女。甚至还有头戴羽冠与面具的新大陆土著祭祀……
  
  此刻,它们都沉默地伫立在大道两侧,平静地注视着那条缓缓爬行的黑蛇。
  
  庄严且肃穆。
  
  黑蛇继续爬行。它每爬过一个人,那人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于黑暗之中。
  
  直至最后,所有人都消失了。
  
  唯有黑蛇独自爬行。
  
  唯有黑蛇独自爬行…...
  
  (五)独唱
  
  “你为什么要留在我身边?”
  
  塞勒涅对那黑蛇问道。
  
  “你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此刻,她们正驻足于高塔之顶。而在她们脚下,整座内城区的风景一览无遗。
  
  “如果你想要一个王国。”
  
  塞勒涅看向塔楼东侧——内城区的中心。
  
  在那里,一队黑色的车队正缓缓驶向王宫,为首的汽车高挂着一面黑红相间的鹰旗。
  
  “我们的宰执大人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因为他的野心与权欲旺盛得犹如太阳,而他的才能也确实与之般配。”
  
  旗帜上,鹰的利爪紧握王冠。
  
  “如果你想要一个忠仆。”
  
  塞勒涅目光微微下移,看向那黑色车队后紧跟着的第二车队。
  
  自北向南数,第三辆车,副驾驶座。即便隔着那么远,塞勒涅也能清晰看到她的主人艾洛法罗克那头靓丽银发的反光以及她身旁那镀银的盾徽。
  
  “我的小姐……我的主人,”看着那抹灿烂的银光,塞勒涅的话音顿了顿,“她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尽管她对她的国家、民族乃至家族都毫无归属感,但她相信威权、相信统治、相信一部分人就该统治其他人。”
  
  “她深深地相信人生而不平等。”
  
  徽章上,白玫瑰紧缠利刃。
  
  “只需向她展示你的超凡与伟大,她便会向你俯首称臣,就像她向着宰执大人宣誓效忠那样自愿戴上项圈,成为你麾下最忠诚的猎犬。而我也只不过是……”
  
  塞勒涅轻轻抚摸喉间狰狞的伤疤。
  
  她每说一句话,那疤痕便似长虫般蠕动。
  
  “这条猎犬口中的一枚尖牙。”
  
  黑蛇无言,它依然沉默地遥望夕阳,一如既往。
  
  “那么,你想要献祭?想要血的祭祀与跪拜?那你大可以去找他们。”
  
  塞勒涅转头看向塔楼西侧,看向那面被赋予怜悯之门的宏伟大门。
  
  “那些身无分文的贫民。”
  
  在那里,无家可归的贫民们正聚集在怜悯之门外呼喊着乞求卖身为奴,并愿为此舍弃所有良知,甚至自愿刻下奴隶的烙印,只为求得日后温饱。。
  
  有时,他们甚至还会自相残杀,只为向那些冷眼旁观的卫兵证明自己的勇武血性。
  
  “对于他们,你甚至不用付出任何东西,只需动动嘴皮,抛下几句虚伪的承诺……”
  
  突然,拥挤的人群发生了骚动。
  
  几个靠近大门的贫民突然暴起,用削尖的树枝、石头、泥块甚至是自己的指甲与牙齿向着其他几人发起攻击,犹如野兽般厮打在一起。
  
  一眨眼,鲜血便染红了雪地。
  
  大部分贫民惊恐地向后退去,但却有更多的乞丐、扒手与盗贼选择了浑水摸鱼,甚至还有些愚人主动冲上前去加入那野兽般的厮杀。一时间,整个人群混乱不堪,贫民们彼此推搡、踩踏甚至殴打,简直就像是一锅沸腾的浓汤。
  
  而引起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位衣衫华贵的年轻则安然无恙地站在卫兵身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厮杀的贫民与混乱的人群,就像是在观看一群正在彼此撕咬的动物。
  
  “他们便会为你掏出彼此的心。”
  
  塞勒涅冷漠地说着。
  
  与此同时,一个还算健壮的贫民正站在怜悯之门前似野兽般地嚎叫着挥舞手臂。
  
  “甚至是他们自己的心。”
  
  他手中握着一颗心,一颗血淋淋的温热的心。
  
  塞勒涅不再去看他,因为怜悯之门前没有怜悯。
  
  只有闹剧。
  
  黑蛇依旧无言,它甚至都没挪一下身子。
  
  “那么,你是在期冀混乱与颠覆?还是说……”
  
  塞勒涅缓缓抬首,她的视线一路越过宏伟的怜悯之门与高耸的内城区城墙,最后落在极远方沐浴着夕阳余晖林立的道道黑影。
  
  “你想要真正高洁不屈的灵魂?”
  
  那是绞刑架,是内卫军们用来绞死叛党,即社会革命党人和公社成员的绞刑架。
  
  每一天,它们都会像果树挂满果实般挂满沉甸甸的尸体,但每一天,内卫军都能把同样多的人送上绞刑架。
  
  “那就去那里吧,”塞勒涅压低声音,“去那市井之中,去那街头巷尾,去找那些社会革命党人,去找那些公社成员,他们中有人能同时实现这两个要求。”
  
  然而,黑蛇依旧沉默,沉默如石。
  
  “所以,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留在我身边?。”
  
  塞勒涅轻轻靠上围栏。
  
  “是为了你根本就不需要的每周两个鸡蛋?还是看中了我的高度自律?”
  
  “呵。”
  
  她发出一声沙哑的笑声。
  
  “是啊,在他人看来,我是一个极其自律的人,自律得就像是一块精密的钟表,他们也因此称呼我为“钟表小姐”。可是,他们又可曾知道,我之所以这样要这样活着。”
  
  塞勒涅紧紧地盯着黑蛇,
  
  “是因为如果我不这样做,就会死。”
  
  寒风凛冽,吹起她乌黑的长发。
  
  “自幼时起,我便只会在自己饿倒时才会知道自己太久没有进食,我便只会在自己直接昏厥时才会发现自己太久没有休息,我便只会在自己皮肤冻得溃烂时才会知晓自己需要穿更多衣服,我便只会在自己失禁时才会意识到自己距离上一次如厕已经过去太久时间,甚至我必须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从食物中分辨出那些总会被我忽略的淡泊味道。”
  
  “我是一个残缺的人,不是肢体上的残缺,而是内在的残缺。”
  
  塞勒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缺乏欲望,缺乏很多很多欲望,甚至是最基本的欲望。”
  
  “所以,我必须给自己计时,计时自己距离上一次进食过了多久,计时自己距离上一次睡眠过了多久,计时自己距离上一次饮水过了多久…….我必须给我生活中的一切计时,否则我就无法活下去。”
  
  “可我依然缺乏欲求,我依然对所有事物缺乏兴趣,不管看什么书都翻不到最后一页,不管吃什么食物都吃不到最后一口,不管画什么画都画不到最后一笔…….”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突然对黑蛇问道。
  
  “精彩纷呈?灰暗压抑?恢宏壮丽?还是烂得令人作呕?”
  
  在她背后,夕阳将坠。
  
  “人们各有各的说法,可我只觉得它苍白。”
  
  塞勒涅轻声呢喃。
  
  “如此苍白…….”
  
  (六)苏醒
  
  人们总说,世事难料。
  
  但在塞勒涅看来,凡事皆能预料,无非是不可避免。
  
  就好比今晚的这场暴动,或者说,早有预谋的起义。
  
  或许在那些达官贵人们看来,这场起义堪称匪夷所思——只不过是一点火星,就点燃了整座戒备森严的城市,让它从内部化作一个混乱的熔炉。
  
  但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必然:
  
  当大坝被洪水渐渐压垮时,即使补上再多缝隙,舀出再多积水,又有何用?
  
  那浪涛只会越积越高,愈演愈烈,直至最后彻底粉碎整座大坝。
  
  而那些修缮大坝的人们并不会对此感到惊讶,他们只会疲惫地说:
  
  “终于还是发生了啊。”
  
  塞勒涅躺在燃烧的军营中,望着头顶空空荡荡的穹顶如此说道。
  
  此刻,叛军,或者说起义者的呐喊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烈火燃烧的劈啪声。所幸,塞勒涅正躺在大厅中央,那些浓烟熏不到她,那些烈火一时半会也烧不到她。
  
  但她的腿被炮管压断了,她的头被弹片刮破了,她的左眼被刺刀剐去了,那黑洞洞的眼眶中空无一物。
  
  如无意外,这里就是她的死地。
  
  “你还记得么?”
  
  塞勒涅微微侧首,看向肩上那条小小的黑蛇。
  
  “那天我在塔楼上对你说的话。”
  
  “我说这个世界如此苍白。”
  
  火光缭绕,照得黑蛇乌黑的鳞片一片金红。
  
  “是啊,这个世界多么苍白,苍白到我时常会想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要这样活着——这样艰难不易地活着。”
  
  “然而,我始终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空洞的眼眶中缓缓流出殷红的血。
  
  “所以,我只能继续活着,也只是继续活着。在这个不断前行的世界上大步奔跑却只为停留在原地。”
  
  “但我现在突然明白了。”
  
  塞勒涅突然笑了。
  
  “原来,我只是不想就这样死去。”
  
  她竭力抬头,看向黑蛇那金黄的眼瞳——那双连熊熊烈火都无法将其掩盖,犹若熔金般的眼瞳。
  
  “原来,我只不想就这样空空荡荡地死去。”
  
  她声音嘶哑干枯……
  
  “原来,我只不想就这样孑然一身地降世,然后一无所有地离去。”
  
  犹如虚无正渴望着存在。
  
  “所以,我想活着。”
  
  黑蛇垂首,那双金黄的眼瞳第一次看向了塞勒涅乌黑的独眼。。
  
  “我想找到那一抹色彩,在这个苍白的世界中……”
  
  她虚弱得随时都会死去。
  
  “找到那一抹只属于我的色彩。”
  
  却又坚定得胜过钢铁。
  
  有那么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突然静滞。
  
  唯有黑蛇沉默依旧。
  
  但在下一刻,黑蛇探首,轻轻咬上她的脖颈。
  
  这不是契约。
  
  它说。
  
  这是约定,是只属于你与我的约定。
  
  …..
  
  ……
  
  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因为在今晚,起义者的呐喊响彻云霄。
  
  因为在今晚,当权者的首级滚落断头台。
  
  更因为在今晚……
  
  塞勒涅单手推开大炮,于熊熊火海中起身。
  
  烈火升腾,烧去她全身衣物,却无法烧蚀那身白皙似雪犹若新生的肌肤。
  
  而在那白皙的手臂上,一条乌黑的小蛇正紧紧缠绕着。
  
  它的鳞片是黑色,黑得像是无光的夜空,但它的眼瞳是金黄的。
  
  金黄且明亮。
  
  一如她的双眼。
  
  大龙的使徒,已然苏醒。
  
  

青山正青,青得那么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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