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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侍者维特斯 于 2020-3-29 09:43 编辑


  许多因素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非凡的故事。这些因素有些来自幻想故事的套路,因素串在一起,呈现出一个色彩缤纷的奇闻妙谈。
  
  在乞力马扎罗山高耸的西坡上,有一具冻僵风干的豹子的尸体。豹子在那里做什么,当作者的总要给个解释。因为僵死的豹子可不善言谈。
  
  男人。音乐声时断时续,好像由着自己的性子一般,至少床头设备上的旋钮无法左右它的去留。房间里聒噪着一支有些耳熟的带些异域风情的曲子。电话铃响了,男人拿起听筒。又一次,里面没人说话。
  
  在他梳洗穿衣的半个小时里,这样的电话已经有四次了。他向服务台查询,却被告知没人给他打过电话。那该死的接待员一定出了什么故障,像这鬼地方的所有东西一样。
  
  风很大,而且越刮越猛,卷起冰粒砸向他所在的建筑物,听起来像是有无数只小爪子在抓似的。钢窗板摇晃着发出呜咽的悲鸣,把他吓了一跳。最糟的是,他不经意地一瞥,似乎看到在离他最近的窗户上有一张人脸。
  
  当然,这不可能。这里是三楼,一定是光线打在飞舞的雪花上造成的错觉——神经过敏吧。
  
  的确,今天早上他们一抵达,他就觉得紧张莫名。在那之前,甚至……
  
  他拨开工作台上桃乐茜的行李。找到自己的东西,从中摸出一个小包来。他展开包装,取出一片红色的贴片,然后挽起袖子,把它贴在左手肘内侧,轻轻拍击。
  
  顷刻。镇定剂流入了血管。他深吸了几口气,接着撕掉贴片扔进垃圾处理设备。然后放下袖子,伸手去拿外套。
  
  音乐声变大了,像是在和外面的风雪呼啸对抗。在房间另一边的电视屏幕突然自动开始了工作。
  
  脸,同一张脸,仅出现了一瞬,他确信没有看错。接着,信号消失,只剩下一道道波浪线和单调的静电噪音。
  
  “是电视上的雪花点。”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吧,继续闹吧,神经过敏症。”他想道,“你有你的理由,但镇定剂就要来对付你了,最好抓紧点,你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电视屏幕上突然跳出了色情节目,接着,画面又变了——一个无声的评论员正在对什么事情发表意见。
  
  他会活下去。他是个幸存者。他——保罗·布雷吉以前可是有过些历练的,而且总是能化险为夷。这次只是因为桃乐茜在身边,他才会产生一种不安的恍如昨日的感觉。
  
  她正在酒吧等他。让她等好了,几杯酒下肚,只要她不发神经,就会更识劝。虽然有时她会变得很神经。无论如何,他必须劝她丢掉那个念头。
  
  静下来了。风停了,音乐声也没了。
  
  嗡嗡嗡……空旷的城市在膨胀。
  
  天空满是阴霾。万籁俱寂,冰山合抱,万物无踪。连电视图像也变没了。
  
  突然,一道闪光从离他很远的左侧外围设备中射出,划过整座城市。激光束击中了冰河的一个要害点,冰面随之向下倾滑。他吓得往后一缩。
  
  不一会儿,他听见了冰块撞地时发出的轰隆隆的钝响。冰山脚下如涨潮般涌起了一排雪粉巨浪。看着那团雪粉,他露出了笑容。安德鲁·阿尔顿……总是恪尽职守,同天气决斗,与自然抗衡,是游乐角不朽的园丁——至少阿尔顿从来不出故障。
  
  寂静再次笼罩了城市。看着升腾的雪粉渐渐归于平静,他感觉镇定剂开始奏效了。不用再为钱发愁的感觉真好。过去的两年时间快把他掏空了。他眼看着自己的投资在大崩溃中付之东流——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神经第一次给他捣乱。相比一百年前,他变得温和了——那时,他年轻瘦削、追求享乐、喜欢冒险、尽情挥霍。现在他已经变了。现在,他必须再干一次,尽管这次会比较容易——抛开桃乐茜不算的话。
  
  他想到了她。她比他年轻一百来岁,还只有二十多岁,有时很冲动,过惯了养尊处优的生活。桃乐茜有些方面非常脆弱,有时,她会陷入一种极度依赖他人的状态,让他感到莫名的感动。其他时候,她要是这样就让他不胜其烦。当然,她是个阔小姐,这就要求他必须对她表示适度关心,直到他再次发大财为止。但并非因为这些原因他才不让她陪着一起上路的。这与爱情和金钱无关,这是生存。
  
  又一道激光闪过,这次是从右边。他静待冰山倒塌。
  
  塑像。这不是个优美的造型。她躺在冰窟中。身上结着霜,看似法国雕塑家罗丹的某个不那么舒服的作品,身子朝左边微侧,右手手肘高举过头顶,右手下垂至面庞附近,双肩抵着洞壁,左腿被完全埋在冰雪中。
  
  她身穿灰色风雪衣,风雪帽向后滑落,露出一缕缕金棕色的卷发;蓝色的裤子下面可见的那只脚上套着一只黑色靴子。
  
  她身上披着一层冰,在洞内多次折射光线的映衬下,她面部的可见部分看着并不难看,但也说不上惊艳,看样子有二十来岁。
  
  在冰窟的底部和洞壁上分布着许多裂纹。洞顶上悬垂着无数条钟乳石状的冰柱,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如宝石一般闪闪发光。洞穴内,地势如阶梯般渐渐上行,而这尊雕像正位于阶梯最顶端,使得整个洞穴看起来近似一座神庙。
  
  日落时分,太阳的余晖穿破云层,那一团红光投射在她身上。
  
  在过去的一百年里,她实际上在缓缓移动——随着冰层运动几英寸,她也挪动了几英寸。然而,在光线的作用下,她似乎动得更加频繁。
  
  整个场景给人的印象可能不过是冰窟里有一个受冻致死的可怜女人,人们很难意识到这是一个鲜活的女神在她诞生之地上的塑像。
  
  女人。她坐在酒吧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露台灰暗呆板,积满了雪;花圃中满是倒伏披霜的枯枝败叶。她不介意看到这派萧索之象,一点儿也不。冬天是死亡和寒冷的季节,她愿意看到有什么东西提醒她这一点。她喜欢想象自己与冬天的严寒和狂暴对抗的场面。一道微光闪过露台,接着远远传来一阵轰鸣。她抿了口酒,舔了舔嘴唇,继而去听空气中弥漫的轻音乐。
  
  她独自一人坐着,酒吧招待和游乐角的其他服务人员都是各色各样的机器。要是保罗之外的什么人现在走进来,她准得被吓得尖叫。她和保罗是这家旅馆漫长淡季中仅有的客人。还有那些休眠者,他们是整个游乐角仅有的居民。
  
  而且保罗……很快会过来带她去餐厅。在那里,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召集人形全息影像占据其他的餐桌。可她不愿这样,在这样的时刻,大历险的前夜,她喜欢和保罗独处。
  
  他会在喝咖啡时说出他的计划,也许今天下午他们就会拿到必备器材开始探险,探寻可以让他重获经济独立、重拾自尊的东西。探寻当然会充满危险,但也会不虚此行。她喝完杯中的酒。站起身来走到吧台去拿另一杯。
  
  保罗……她真是撞见了一个流星般的男子,一个末路英侠,一个有着迷人历史、处在倾家荡产边缘的男人。早在两年前他们相遇时,他的情况就已经岌岌可危了,这也使得他们的关系更加激情澎湃。在这种时候,当然,他需要依靠像她这样的女人,不光是为了钱。她不相信自己过世的双亲所说的关于他的事情。不,他是在乎她的。她真是出奇地脆弱,需要别人的照顾。
  
  她想把他变回原本应有的样子一变回去之后的他仍然需要她。她想把他变回那个曾经的能攀到月亮并把它打飞的男人,这才是她最向往的事。很久以前,他一定是那样的男子。
  
  她品着那第二杯酒。
  
  不过这混蛋最好快点来。她开始觉得饿了。
  
  城市。游乐角所在的世界叫做巴尔福斯特,那上面有一个高耸的半岛,地势由高到低延伸至现在冰封的海里。游乐角就在这半岛上,它具有一个成人游乐场应有的全套设施。从晚春到早秋,大约有五十个地球年那么长,它都是这一区域比较有人气的旅游胜地之一。接着,冬天一到,它便像进入了冰河时期。游客们纷纷离去,一走就是半世纪,或者说半年,就看个人喜欢怎么计算了。在这期间,游乐角依照惯例接受自动防护系统的管理。这个自我修复系统,按要求对所需要照管之物进行清洁、耕种、融冰、化雪及加温处理,还要直接对付前来侵蚀的冰雪。所有这些功能都处在一个拥有精良防护装置的中央计算机的监管之下。该计算机还负责研究天气和气候形态,做出预测并及时反应。
  
  这个系统已经成功地运作了许多个世纪,每当漫漫寒冬结束,便将游乐角完好地交给春光和游客们享用。
  
  游乐角三面环水(或环冰,要看是什么季节),背倚巍巍群山,上有气象卫星和定位卫星。在其管理大楼下面的地堡中有两个休眠者(一般来说是一男一女),他们大约平均每年苏醒一次,手动检查维护系统的运行情况,应对可能出现的特殊情况。一旦出现紧急状况,警报就会将他们唤醒。
  
  他们的薪水很高,而时间证明,付给他们高薪是值得的。中央计算机可以随意使用炸药、激光,并支配各式各样的机器人。通常,计算机在这场较量中都会保持一点上风,很少会长时问处于落败状态。
  
  目前,双方势均力敌,因为最近天气变得特别恶劣。
  
  哇!又一块冰化成了一滩水。
  
  哇!这滩水被蒸发了。水分子向上攀升,直到它们凝聚在一起,重新变成雪花。
  
  冰川拖着脚向前挪动着。
  
  安德鲁·阿尔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对话。服务生需要上油了,在服务完成后,摇摇摆摆地穿过两扇推拉门出去了。
  
  “一摇一摇的。”她咯咯地笑着说道。
  
  “旧世界的风物。”他表示赞同,微笑着试图和她对视,但没有成功。
  
  “事情都办好了吧?”开始吃饭时她问道。
  
  “差不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又笑了一下。
  
  “到底好了没有?”
  
  “说好也还没好,我需要搜集更多信息。首先我要做一下调查,然后才能定出最好的行动方案。”
  
  “你一直说我呀我的。”她不动声色地说道,终于正视了他的目光。他的笑容一下子僵住,继而消退了。
  
  “我是指由我来做一点儿初步的侦察工作。”他柔声说道。
  
  “不,”她说,“是我们,哪怕只是一点儿初步的侦察。”
  
  他叹着气放下了餐叉。
  
  “这和接下来的工作基本上扯不上关系,”他开始劝说她,“这儿变化很大,我必须定出一条新路线,工作很枯燥,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我不是来这儿玩的,”她回应道,“我们说好了要同甘共苦的,记得吗?这包括共同分担枯燥的工作,共同分担危险,以及应付其他任何事情。在我同意支付这次旅费的时候,我们不就说好了吗?”
  
  “我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停了一会儿,他说道。
  
  “变成这样?本来就应该这样。这是我们的协议。“
  
  他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酒。
  
  “当然了,我不是想赖账。只是如果我能单独做初步侦察工作的话,我们就能更快一些。我一个人行动起来更快捷。”
  
  “急什么?”她问道,“快慢也不过两三天的差别。我现在状态很好,不会拖你后腿的。”
  
  “我觉得你并不太喜欢这里,就想速战速决赶快离开这鬼地方。”
  
  “真是体贴入微啊。”她说着又开始吃起来,“但是,这是我的问题。不是吗?”她抬头看着他说道,“莫非还有其他原因让你不想和我一起探险?”
  
  他迅速收回了目光,举起叉子说道:“别说傻话。”
  
  她微笑着。说道:“那就这么定了,今天下午我和你一起去探路。”
  
  音乐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有个人清嗓子一样的声音。
  
  “对不起,我看起来像是在偷听你们的谈话,”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说道,“实际上我只是在履行一个简单的监控功能。”
  
  “阿尔顿!”保罗喊道。
  
  “乐意效劳,布雷吉先生。我选择现身是因为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你们的人身安全使我顾不得讲究礼貌。我接到报告说今天下午将会有恶劣天气袭击这里。因此,如果你们计划在外长时间逗留,我建议你们推迟行动。”
  
  “哦。”桃乐茜应了一声。
  
  “谢谢。”保罗说道。
  
  “那我这就退场了,祝你们用餐愉快,一切顺利。”
  
  音乐又响了起来。
  
  “阿尔顿?”保罗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看来我们明天或者更晚才能行动。”
  
  “是啊。”保罗答道,脸上露出了一天来第一次由衷的微笑,头脑也在飞速地打着转。
  
  世界。巴尔福斯特上的生命以其特有的规律周而复始地生存着。在漫长的冬季中,动物和类似动物的生命体大规模迁移至赤道附近。海洋深处的生物照常生活着。而在永久冻土带,生命以自己的方式生生不息。
  
  永冻带!整个冬春季节是它的黄金季节。它被缀满了菌丝体,这些菌丝体两两缠绕,相互试探、触碰、纠结成团,再向外渗透至其他系统。永冻带像环绕这颗星球的一条带子,整个冬季都如一个无意识体在涌动着。冬去春来时,菌丝发出枝来,长成灰色花朵状的附肢,几天后,这些花儿枯萎,露出黑色的荚果,荚果继而爆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放出闪闪发亮的孢子云雾,随风飘散。这些孢子生命力异常顽强,有朝一日,它们变成菌株后也是一样。
  
  夏日的炎热终于降临了永冻带,于是茵丝们便沉入了漫长的昏睡中。当寒冷再次光顾,它们便会被唤醒,孢子们放出新的菌丝修复过去的损伤,并制造新的菌丝节。生命之流便开始涌动。夏天的日子就像一个褪色的梦。数亿年来,巴尔福斯特从里到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规律。但接下来,女神下达了另外的指令。冬季女王伸出了双手,变化就此发生。
  
  休眠者。穿过漫天飞雪,保罗来到了管理大楼前。事情比想象的容易,他成功地说服了桃乐茜使用催眠器,好好休息为明天做准备;自己则装模作样地去使用另一台催眠器,极力抗拒着那些甜言蜜语的哄骗。直到他确定她已睡着,才悄无声息地溜了出来。
  
  他进入这个保险库般的建筑物,熟练地左转右绕,接着沿一个斜坡下行。那房间没上锁,有点寒气逼人,但他进去时却浑身冒汗。有两个冷冻箱正在运转,他察看它们的监控系统,显示一切正常。
  
  “好,干吧!借用那些装备……反正他们现在用不着。”他对自己说。
  
  他犹豫了。
  
  他走近冷冻箱,透过观察窗窥视休眠者的脸。没有相似之处,感谢上帝。接着他意识到自己在颤抖。他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逃一般地向储物区冲去。
  
  不久,他带着专门器材,坐进一辆黄色滑雪器向内陆进发了。
  
  一路上雪停风息,雪景在眼前闪耀,景物看来也并不陌生。终于出现好兆头了。
  
  接着,一个东西横插在面前,转身停下,面对着他。
  
  安德鲁·阿尔顿。安德鲁·阿尔顿曾经是个诚实正直、足智多谋的男人。在临死前,他选择成为计算机程序继续他的存在。之后,作为游乐角大型管理计算机的中央处理决策程序,他的思维就如一台被施过魔法的织布机,不停地来回穿梭、上下编织着。在那里,他是一套诚实正直、足智多谋的程序。他照管着城市、对抗着自然。面对压力,他不会仅仅被动地回应,还会进行气象结构研究和功能预测;通常,他都能透析天气变化。他保持着过去作为职业军人的风范,时时处于警惕状态。他很少出错,总是尽职尽责,有时也会显露出非凡的才干。时不时地,他会怨恨自己没有肉体;时不时地,他会感到孤独。
  
  这天下午,他预测的风暴突然转向,在这奇怪的气象变化后又出现了晴好天气,令他大惑不解。他算起数来是一流的,但天气可不是。和怪天气同时出现的还有许多怪事,比如冰层做了异常调整,器材失了灵,旅馆内一个房间的设施出现了怪异的动静——这间房里现在住着一个不受欢迎的鬼魂。这些似乎太奇怪了。
  
  因此,他接着关注事态的发展。当保罗进入管理大楼下行至地堡时,他已准备进行干涉。但他没看到保罗做出什么伤害休眠者的举动。当保罗取走器材时,他好奇地继续观察着——因为在他看来,要对保罗密切关注。
  
  当阿尔顿发现事态朝着始料不及的方向发展时,才决定采取行动。在保罗朝城外行驶时,阿尔顿派出了一个移动机器人对其进行拦截。机器人在一个转弯处追上了他,机器人滑上路面,举起一条手臂挡在路中间。
  
  “停车!”阿尔顿通过对讲机喊道。
  
  保罗刹住车,坐着不动,打量着面前的机器人。
  
  接着,他挤出一个无力的微笑,说道:“我猜你一定有什么理由干涉一个游客的行动自由。”
  
  “你的安全高于一切。”
  
  “我十分安全。”
  
  “这是暂时现象。”
  
  “什么意思?”
  
  “天气将会突然变得不一般。你现在就好比身处风暴汪洋中的一个随波逐流的平静岛上。”
  
  “要真会这样,那我就先享受这一时的平静,再承担后果好了。”
  
  “悉听尊便,但我希望你的决定是在了解事实的基础上做出的。”
  
  “很好,你已经让我了解事实了。现在请让开路吧。”
  
  “等一下,上次你是在非正常情况下离开这里的——你违反了协议。”
  
  “查查你的法典库。看能不能找出我犯了哪条法规。起诉我的那条法令已经超过有效时限了。”
  
  “有些东西不受时效的限制。”
  
  “你这话什么意思?关于那天的情形,我已经上报了。”
  
  “凑巧的是。只有一点不能得到证实。那天你们曾发生争执……”
  
  “我们总是吵架。我们在一起时就会这样。如果对此你有意见。尽管说好了。”
  
  “不,对此我不想再说什么。我来只是要警告你——”
  
  “好啊。我被你警告了。”
  
  “警告你注意并非显而易见的危险。”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不确定这里还和你去年冬天离开时一样。”
  
  “一切都变了。”
  
  “没错,但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这个地方出了很多怪事。过去不再能指导现在,异常状况层出不穷。有时,我感觉这世界是在考验我、捉弄我。”
  
  “你出现妄想了,阿尔顿。呆在那个盒子里太久了吧?也许该中止程序了。”
  
  “混球,认真听我说。对此我进行了大量运算,这该死的一切在你离开后不久就开始了。我的人体部分还存有预感,我觉得这一定有什么关联。要是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并能应对,那再好不过。要是你也糊里糊涂,我建议你当心点儿。最好立马掉头回去。”
  
  “我不能。”
  
  “哪怕有个东西在那儿,暂时让你一路畅通无阻,你也不在乎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起了古老的盖娅假说——你知道洛夫洛克吧?20世纪的……英国科学家詹姆斯·洛夫洛克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了‘盖娅假说’。认为地球拥有一个全球规模的自我调节系统,可以使环境适应生命的生存,并用古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的名字‘盖娅’命名这个控制系统。”
  
  “行星智慧。听说过,但从没碰上过。”
  
  “你肯定?有时我感觉自己就碰上了一个。”
  
  “要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等着你,像鬼火一般引诱你呢?”
  
  “那就是我的问题了。跟你无关。”
  
  “我能保护你,回游乐角吧。”
  
  “不,谢了。我会活下来的。”
  
  “桃乐茜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她可能需要你的陪伴。你却一走了之?”
  
  “让我来操这份心吧。”
  
  “你上个女人也不怎么走运呢。”
  
  “见鬼,滚开,不然把你撞翻!”
  
  机器人后退着滑下了路面。阿尔顿通过机器身上的传感器注视着保罗开车走了。
  
  “很好,”他想,“我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保罗你还是老样子,这样就好办了。”
  
  阿尔顿进一步将分散的注意力集中起来。这次是来关注桃乐茜。她身着加温服,正朝那栋建筑物走去。她看到保罗开着滑雪器,就是从那栋楼里出来的。她冲他喊、冲他骂,但是风把她的声音刮跑了。她也是假装睡了一会儿,觉得时机到了才起身跟踪。阿尔顿看到她被绊了一下,想去扶她,但周围没有移动机器人,于是,他派了一个机器人驻守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该死!”她一边沿街走,一边低声骂了一句。在她面前,雪如白缎一般,轻舞飞扬。
  
  “桃乐茜,你要去哪儿?”阿尔顿通过她附近的一个扬声器问道。
  
  “是谁?”她停下转身问道。
  
  “安德鲁·阿尔顿,”他答道,“我在观察你的动向。”
  
  “为什么?”她问道。
  
  “担心你的安全。”
  
  “你是指之前提到的风暴?”
  
  “不全是。”
  
  “我不是小孩子,能自己照顾自己。不全是是什么意思?”
  
  “你的同伴是个危险人物。”
  
  “保罗吗?怎么会?”
  
  “他曾经带着一个女人进了山,就是他现在要去的地方,而那女人再也没出来。”
  
  “他全告诉我了,那是个意外。”
  
  “没有目击证人的意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值得怀疑。我就想说这个。”
  
  她朝管理大楼走去。阿尔顿切换到大楼入口内的另一个扬声器。
  
  “我没说他犯了法。如果你信任他,那就随你便好了。但千万别信任这天气,你最好现在就回旅馆。”
  
  “谢谢,但我不要。”说着。她进入了大楼。
  
  他紧随其后,跟着她四处察看。当她在冷冻箱旁立住时,他感到她的脉搏加速了。
  
  “他们就是休眠者?”
  
  “对,保罗曾经也睡在这里,还有那个不幸的女人。”
  
  “我知道。嘿,不论你同意与否,我都要去追他。所以呢,你干吗不告诉我滑雪器在哪儿呢?”
  
  “好啊,我还可以给你更多帮助——为你带路。”
  
  “什么意思?”
  
  “我想请你帮个忙——这实际上对你有好处。”
  
  “说吧。”
  
  “在你身后的器材柜里有一个手镯式远程传感器。它也是一个双向通信装置。把它戴上,我就能时时跟随你、协助你,甚至可以保护你。”
  
  “你能帮我找到他?”
  
  “对。”
  
  “好吧,我信你。”
  
  她走到器材柜前,打开柜门。
  
  “这儿有个手镯样的东西,上面装着一些小玩意儿。”
  
  “对,按下红色按钮。”
  
  她照做了,很快,他的声音从手镯里清晰地传出。
  
  “把它戴上,我来领路。”
  
  “好吧。”
  
  雪景。莽莽群山,银装素裹,其间长着簇簇常绿灌木。在风的抽打下,雪之精灵如陀螺般飞旋……光与影交错。支离破碎的天空,阴影中蜿蜒着道道辙印。
  
  她戴着护目镜,背着包,沿车辙追踪着。
  
  “追丢了。”她喃喃地说道,身子蜷坐在那辆黄色子弹状滑雪器的弧形挡风窗后面。
  
  “向前一直开,超过那两块岩石。停在山的背风处,我再告诉你何时转弯。我在上空布下了一颗卫星,但这云却分裂开来——很怪异地裂开……”
  
  “你的意思是?”
  
  “整个云层就只裂了这么一条缝,而他好像就沿着这条缝透下的光走。”
  
  “凑巧的吧?”
  
  “我看不见。”
  
  “要不然是怎么回事呢?”
  
  “这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为他开了一道门。”
  
  “计算机也信奉神秘主义?”
  
  “我不是计算机。”
  
  “真抱歉,阿尔顿先生。我知道你原先是人。”
  
  “我现在仍然是人。”
  
  “对不起。”
  
  “我还有很多东西不明白。你们在这个时候来这儿,真是不同寻常。保罗还携带了一些探矿器材……”
  
  “是的。但我们没有违法。事实上,这里的旅游特色之一就是探矿,不是吗?”
  
  “对,这里分布着许多有趣的矿藏,其中一些是宝石矿。”
  
  “嗯,保罗想再找一些宝石,他不喜欢勘探时有一大群人围着。”
  
  “再找一些?”
  
  “是啊,很多年前他在这儿采到了宝石-莹德拉水晶。”
  
  “噢,挺有趣的。”
  
  “你帮我又是为什么呢?”
  
  “保护游客是我的职责之一。而对你,我尤其想要悉心保护。”
  
  “怎么会?”
  
  “早年时,我对你这样的女人有好感,不论是身体上,还是其他方面。”
  
  “心跳暂停两下,”接着,他又说道,“面部潮红。”
  
  “还不是被你夸的。”她说道,“你的监控系统还真讨厌。有什么感觉?”
  
  “噢,我能测出你的体温、脉搏……”
  
  “不。我是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有什么感觉。”
  
  他的心跳停了三下。
  
  “有些方面就像神一样。另外一些方面则非常人性化——几乎有点儿过头了。我感觉自己早年的人性部分被放大了,也许是对往昔的一种补偿或依恋。你和许多事物一样,都让我追忆过去。别担心,我喜欢这感觉。”
  
  “真希望那时我们就能相遇。”
  
  “我也是。”
  
  “那时你会长成什么样子?”
  
  “尽情发挥你的想象吧,那样我会比较英俊。”
  
  她笑了,调整了一下滤光镜,想到了保罗。
  
  “保罗——他早些年是什么样的?”她问道。
  
  “大概和现在差不多,只是棱角还没磨平。”
  
  “也就是说,你不屑评论啰?”
  
  小道陡然上行,向右转弯了。她听见了风声,但没感到风在吹。到处是铺天盖地的灰色云影,只有前行的路是亮的。
  
  “我真不知道,”阿尔顿停了一会儿,说道,“事关你在乎的人,我可不愿妄加评说。”
  
  “说得真好听。”她说道。
  
  “不,为了公平起见,”他答道,“我的看法可能不正确。”
  
  他们继续爬坡,登上了山顶,桃乐茜猛吸了一口气,调暗护目镜来遮挡突如其来的耀眼强光。只见漫天冰晶,如幻如虹,好似五彩纸屑,向四面八方弥漫。
  
  “神啊!”她叹道。
  
  “或者说女神。”阿尔顿回应道。
  
  “沉睡在火焰中的女神?”
  
  “她没有沉睡。”
  
  “阿尔顿,如果真有这么一位女神,那她配你再合适不过了——一位男神和一位女神。”
  
  “我不想要什么女神。”
  
  “又能看到车辙印了,朝那儿去了。”
  
  “没有一点儿犹豫,好像知道路一样。”
  
  她跟在辙印后面,滑上了有着躯干一样曲线的苍白山坡。到处静寂、光亮、洁白。手腕上的传感器里,阿尔顿正轻声哼唱着什么,一首老歌,不知是情歌还是军曲。距离感扭曲了,视线歪斜了。她发觉自己和他一起轻声合唱着朝前行进,直至保罗踪迹消失并进入无极世界的地方。
  
  挂在树枝上的柔软的表。我的幸运日。天气……山路清晰可辨,有些变化,但还不至于认不出来。这光!是上帝,没错!冰辉,成堆的冰棱……但愿入口还在那儿……应该带些炸药来。发生了一点儿位移,也许还崩塌过。必须进到里面,之后再和桃乐茜一起来。但是先得——清理现场,把……那个处理掉。要是她还在那儿……也许被埋上了。那样就好,最好不过了。不过不太可能。当时,我——并不是,并不是什么……脚下在震颤,山崩地裂了。她进去了,接着是那袋东西。抓起那东西。只是因为离它更近。可以救她的,要是一不,不可能。我能吗?洞顶在滑落。逃出去,没必要两人都死。逃出来,她也会这么做的。她会吗?她的眼睛……格伦达!也许……不!不可能。怎么可能?别傻了。过了这么多年了。有个瞬间,尽管只有那么一瞬,感到平心静气。要是知道会出事,我也许就能……不,我逃了。你的脸映在窗户上,打在屏幕上,隐在梦里。格伦达,不是我不救你。漫山遍野的火光。那火,那眼睛。冰,还是冰。火熊熊燃烧着。漫天冰雪中横亘着那条长路。天上火光高悬,一声尖叫、一阵轰鸣、一片死寂。逃出去。我能改变什么吗?不,不能。不是我的错……我尽力了,格伦达。往上,对,长长的一道弯。再往下,绕回到那里。水晶……我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挂在表上的柔软的树枝。捉到了!以为大雾能蒙蔽我的眼睛?别想着能蹑手蹑脚地接近,还有你那正赶路的搭档。我要在离你基地更近的地方融冰化雪。该做个大扫除了……正好利用这个间隙。把街道清理得漂漂亮亮……有多长时间了?很长……长长的腿叉开着……有很长时间了。这么多年,天气喜怒无常,不再循规蹈矩,不是很奇怪吗?这个春天有些诡异……发射激光。在我灼热发红的手指下熔化吧。退后,听到没有!这儿归我管。扫扫院子,通通排水沟。来吧。机会,让我把你抓紧。熔化吧!燃烧吧!这儿归我管。女神。后退吧!我会用每一颗炸弹对付每一座冰峰,用光线照亮任何黑暗角落。在这儿走路,你可得步步留心。我看到云团雾阵中有你的签名,发现呼啸狂风中有你冰冷的发丝,你的身影在我四周,洁白耀眼如死亡一般。我们注定会相遇。让云层卷积吧!冰峰环绕吧!大地起伏吧!我会赶往矗立在高地上的水晶宫赴约的。不论你是死亡还是少女。但不会在这儿。漫长的下落,冰面撞地。熔化吧。又一个……捉到了!
  
  朝圣之行。他调转方向,急转了一个弯,减慢速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山路上。在这片地方,山峰和冰河进行着缓慢的较量,时不时能听到冰晶随风舞动的声音。地面坑坑洼洼,裂缝横生,因此,保罗下了滑雪器,检查了一下背带和背包上的工具,固定好滑雪器,开始艰难地徒步行进。
  
  一开始,他慢慢走着,小心而谨慎,但是他又看到了那个幻影,于是很快加紧了脚步。从强光走入暗影,其间他穿过了许多奇形怪状、晶莹剔透的冰雕状物体。这个山坡和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但感觉没错,继续向下,向纵深处的那个所在……
  
  对,到那幽暗的地方去。是一道峡谷?或是一道没有出口的隧道?管它是什么。他稍微更改了一下路线。他穿着防护服,浑身是汗,随着脚步的加快,呼吸也急促起来。视线变得模糊了,有那么一会儿,光影交错中仿佛看见……
  
  他猛地停住,身子一阵趔趄,之后,他甩甩头,哼了一声,继续他的旅程。
  
  接下来的几百米路他确定无疑——那些东北走向的岩脉,其间镶嵌着一缕缕的雪……他以前到过这儿。
  
  四周安静得让人窒息。眺望远方,他看到风卷雪沫,从高耸洁白的雪峰上飞旋下坠。要是停下来细听,他会听到远处的风声。
  
  在他头顶正上方的云层中央开了一个洞,看去就像是从一个火山口湖口向下俯视一样。
  
  太奇怪了,他有点想回去了。镇定剂的效力已经过去,胃里正一阵阵翻腾。他几乎希望自己搞错了地点。但他知道,自己的感觉并不重要。于是他继续向前行,直至来到了入口前。
  
  入口有了些移动,也变窄了。他慢慢走近,盯着那通道,看了足有一分钟,然后才探身进入。
  
  洞内光线暗了很多,他将护目镜推到了脑后。他伸出一只手,隔着手套按了按正对他的洞壁,很牢固。他又测试了身后的洞壁,同样很牢固。
  
  向前走了几步之后,路陡然窄仄起来。他转动身体,小心地移动着。光线更加昏暗,脚下的路也更加湿滑。他放慢脚步,用双手扶着冰壁向前走着,像是在一个冰管子中穿行,如影随形的是一束细瘦的光线。在他上方,风正尖声呼吼,简直像是在吹口哨。
  
  通道开始豁然开朗。冰壁猛然展开。他的右手一滑,从壁上滑落,身子随之向那个方向倾斜,他往后一仰,想借此重新站直。但左脚却往后一滑,还是摔倒了。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脚却不听使唤,结果又一次摔倒在地。
  
  他一边骂着,一边向前爬。这地方以前可不滑……他暗自笑了一下。以前?一百年了。这么长的时间总会改变一些东西。
  
  风在洞口呼啸,他看到了上行的地势,并朝坡上望去——她在那儿。
  
  他从嗓子眼儿里憋出了一点声音,站住不动。微微抬起了右手。阴影如面纱般地罩在她脸上,但能看出是她。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情况比他想的还要糟。被困住了,在那……之后,一定还活了一段时间。
  
  他摇了摇头。
  
  没用的,必须把她刨出来埋掉一处理掉。
  
  他向前爬去,直到离她很近的地方,冰坡才变得平坦。他一边向她靠近,一边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看。她身上阴影婆娑,几乎又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这是阴影的缘故,”他想,“刚才她不可能动过的……”他仔细地看她的脸:她脸部没有结冻,而是像吸饱了水一样。这张他曾时常触碰的脸,如今变成了一幅夸张的滑稽画。他皱了一下眉头,不再看她。他伸手去摸斧子,准备把她的腿刨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拿出工具就看到她的手在迟缓地颤抖,同时还听到一声嘶哑的叹息。
  
  “不……”他喃喃自语地向后退去。
  
  “是我。”一个声音回答道。
  
  “格伦达。”
  
  “我在这儿。”她慢慢转过脸,用一双血红的充水的眼睛和他对视着说道,“我一直在等你。”
  
  “这真疯狂。”
  
  那张脸恐怖地抽搐了起来。他费了很大劲才看出那是她在笑。
  
  “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你……”他说道,“是怎么挺过来的?”
  
  “这躯壳可有可无,”格伦达答道,“我都快忘了有这回事了。我活在这颗星球的永冻带中,埋在冰里的这只脚和菌丝相连。这躯壳是活的,但在我们相遇前。它没有意识。现在的我无处不在。”
  
  “真……高兴……你……活下来了。”
  
  “真的吗,保罗?那你当初怎么见死不救?”她慢悠悠地冷笑了几声。
  
  “我别无选择,格伦达。我救不了你。”
  
  “还是有机会救的,只是你选择要那些石头,而不是救我。”
  
  “不是那样的!”
  
  “你甚至连试都没试,”她的胳膊又动了动,这次不那么僵硬了,“你甚至没有回来寻找我的尸体。”
  
  “即使那样又有什么用?你死了——或者说,我认为你已经死了。”
  
  “的确,你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事。但不管怎么说,当时你还是逃走了。我那时爱着你,保罗,并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我也曾很在意你啊,格伦达。我会救你的,如果我能的话,如果……”
  
  “如果?别拿什么如果来糊弄我,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爱过你,”保罗说道,“对不起。”
  
  “你爱过我?你从没说过。”
  
  “这种事情,我说不出口,甚至不会去想。”
  
  “那就表示给我看,”她说道,“到这儿来。”
  
  “不行。”他把目光移开了,说道。
  
  “你说你爱过我。”她笑着说道。
  
  “你……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实在抱歉。”
  
  “蠢货!”她的声音变得傲慢强硬起来,“你要是过来了,我就会饶你一命。这表示你对我可能真的有过一丝半缕的真情。但你是在骗我,只是在利用我。你根本没在乎过我。”
  
  “你这是蛮不讲理。”
  
  “有吗?我有吗?”她附近传来了流水般的声响。“你要和我讲理吗?我恨你,保罗,恨了快一个世纪了。在我治理这颗星球生命的间隙,每当想到那件事,我就会诅咒你。春天时,我将自己的意识移向星球的两极,并让部分肢体进入休眠期,那时,我的噩梦中全是你的影子。那些梦魇实际上有点儿扰乱了这儿的生态。我一直在等待,而现在,你就在这儿,我找不出理由来拯救你。我要利用你,就像你利用我一样——直到你死。到我这儿来!”
  
  他感到一股力量进入了身体。他的肌肉抽搐起来,他双膝跪着直起身来。这个姿势保持了很长时间后,他向她看去,注视着她站起来,把一条湿淋淋的腿从一道冰口子里拔出。他想到了刚才的流水声,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冰融化了……
  
  她微笑着抬起了惨白浮肿的双手。大量黑色菌丝连在她拔出的那条腿上,一直延伸进那道冰口子里。
  
  “来!”她又重复了一遍。
  
  “别……”他答道。
  
  “你原先是那么激情澎湃,真是搞不懂你。”她摇了摇头说。
  
  “要杀就快杀,见鬼!但别……”
  
  她的面部鼓了起来,手上皮肤颜色加深,浮肿消退。不一会儿,她站在他面前,恍如一个世纪前的模样。
  
  “格伦达!”他站了起来。
  
  “对。过来。”
  
  他朝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很快,他就把她搂在怀中,凑上前去亲吻她。
  
  “原谅我……”他说道。
  
  他正吻着,她的脸又塌了下去,再一次变得像死尸般苍白松弛。那张脸紧贴在他的脸上。
  
  “不!”
  
  他挣扎着向后退,但她的力气却大得超乎常人。
  
  “现在停下可不行。”她说道。
  
  “放开我!我恨你!”
  
  “我知道,保罗。憎恨是我们两人仅有的共同点。”
  
  “……我一直都恨你。”他一边挣扎着,一边说道。
  
  接着,他感到冰冷的力量又丝丝缕缕地进入了他的身体。
  
  “那真是不胜荣幸!”她答道,等着他的手慢慢伸过去拉开她的风雪衣。
  
  桃乐茜把滑雪器停在了保罗的那辆旁边,艰难地下了冰坡。风抽打着她,卷起无数颗微型子弹般的冰晶打在她身上。头顶上空,云层已经再次闭合,一道白色雪帘正朝她这个方向缓缓漂移。
  
  “它在等他。”压过风的尖啸传来了阿尔顿的声音。
  
  “是啊,这会是场暴风雪吗?”
  
  “要看风向如何了。但不管怎样,你应该赶快找地方避一下。”
  
  “我看到一个山洞,不知是不是保罗要找的那个。”
  
  “要我说应该是。但现在先不管这个,赶快进去。”
  
  到达山洞入口时,她浑身都在打颤。进洞没几步。她就靠着冰壁喘着粗气。很快,风向变了,又吹到她身上来了,她便向更深处躲去。
  
  她听到一个声音:“不要……”
  
  “保罗?”她喊道。
  
  没人回答,她加快了脚步。
  
  进入洞穴内部时,她差点儿滑倒,幸好有一只手撑住了。在那儿,她看到保罗如恋尸狂一般和他的捕获者抱在一起。
  
  “保罗!那是什么?”她喊道。
  
  “离开这儿!”他说道,“快!”
  
  格伦达动了动嘴唇,说道:“你这么爱她,那就让她留下,如果你想活命的话。”
  
  保罗感觉她把手松开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他问道。
  
  “要活命的话,就带我走——我会进入她的身体。”
  
  “不!”回答她的是阿尔顿的声音,“你不能占有她,盖娅。”
  
  “叫我格伦达。我认识你,安德鲁·阿尔顿。我听过很多次你报的预报。有时,我们计划不一致,我还和你对着干过。这女人是你什么人?”
  
  “她现在受我的保护。”
  
  “说这个没用。我是这儿的主宰。你爱她吗?”
  
  “也许,也许会的。”
  
  “有意思。我多年的宿敌,没想到你的电路里还长着人的心。但这决定要由保罗来做,要想活命就把她交给我!”
  
  寒冷窜进了他的四肢,意识开始模糊。
  
  “她是你的了。”他低声说道。
  
  “我不准!”响起了阿尔顿的声音。
  
  “你再一次证明了自己是什么样的男人,”格伦达蔑视地嘘声说道,“我的死敌,以后我对你只有鄙视和永无休止的仇恨。留下你这条命吧。”
  
  “我要摧毁你,”阿尔顿大声喊道,“要是你敢动手的话。”
  
  “那将是怎样一场大战啊!”格伦达答道,“但我不和你在这儿吵,也不准许你和我吵。接受我的裁决吧!”
  
  保罗开始高声大叫,却很快戛然而止。格伦达放开了他,而他却转过身瞪着桃乐茜,并向她走去。
  
  “别——别这么做,保罗,求你了。”
  
  “我——不是保罗,”他答道,声音听起来更加浑厚,“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走吧,”格伦达说道,“天气会再度变化,方便你们返程。”
  
  “我不明白。”桃乐茜盯着她面前的男人说道。
  
  “你不必明白,”格伦达说道,“赶快离开这颗星球。”
  
  保罗的叫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从桃乐茜的手镯中传出的。
  
  “不过我想借用一下你戴的这个小玩意儿,我对它很感兴趣。”
  
  冻僵的豹子。他曾经动用他的空中眼睛,派出了机器人和飞行器,无数次地试图搬走那个洞穴。但是那个地方的地形在一次严重的冰震中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因此,他的努力都徒劳无功。他会定期轰炸那片区域,还会发射方形灼热剂融化冰雪并下探至冰层和永冻土中,但都没有产生什么明显的效果。
  
  这个冬天是巴尔福斯特历史上最糟的一个。狂风怒吼,刮个没完没了,大雪如潮,一波接着一波。冰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游乐角挺进。他使用了电流、激光和化学制品来对抗。现在,实质上,他拥有永不枯竭的补给——它们取自星球本身,再经地下工厂制造。还设计生产了更多精密武器。时常,她的笑声会通过那个遗失的通话器传出。他又向山岭地带发射了一枚导弹。冰雪则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的城市。这个冬天将会很漫长。
  
  安德鲁·阿尔顿和桃乐茜离开了,他们居住在一个温暖的地方。他开始学习绘画,而她现在从事诗歌创作。
  
  有时,当保罗赢得一次胜利时,他的笑声便会从通讯手镯中传出。他从不感到无聊,也不会紧张。事实上,他已经不在乎了。
  
  春天来临时,女神会进入梦乡,在梦里继续他们的争斗。保罗则集中精力处理亟待完成的工作,但他也会计划一些事并记住一些事。现在,他的生活有了一个目标。如果非要说和以往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他比阿尔顿更能干。尽管他施了很多除草剂和除真菌剂,荚果依旧繁茂炸裂并放出孢子,它们产生了适度变异使毒药失了效。
  
  夜晚也许有上千只眼睛,而白昼仅有一只。通常,心灵的窗户最好对自身的活动方式视而不见,而我会在我们冰封世界的冰冻花园中歌颂武器和男人以及女神的愤怒,而不是怅然的情或是满足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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