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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原创短篇】《塔上巫师》

本帖最后由 膑刑者 于 2019-8-31 19:56 编辑

塔上巫师
膑刑者

      把手中的麦芽酒一饮而尽,隔着粗劣的玻璃,我望向窗外。
  
  事情比我想象得要容易些,没遇上什么值得提的麻烦。距这一趟的目的地,只有数千步之遥了。
  
  春天新酿的酒总是沁人心脾,麦香与酒馆里的幽暗花香混合成了一股烂漫的气味,我任由身体倚在长椅的靠背上,沉浸在慵懒无力之中。花香发自高高挂起的精美的花笼,一种雨泽地区独有的工艺或者说饰品:农夫们先用细棍支成一个木笼,模样颇似鸟笼,然后农妇与孩童将采来的色彩斑斓的花朵整齐地挂在笼上。据说花笼只在雨泽才有,也许是因为这儿湿润甜美的空气,这里的花,即便摘下,也要过很久才凋谢。但它们终究是要凋谢的。所以弥漫在屋中的香味不是喷涌活泼的,而是日渐凋零的。
  
  让我真正感觉这次旅程与以往的冒险不同的是,当我同店主俏丽的小女儿,及她那一头黑发作别的时候,我感到我已不可能去追求她了,不仅是因为如今我有了妻子,也是因为我已不再那么年轻了。雨泽的人不像有的地方那么害怕陌生人,视外来者为恶鬼或灾瘟,但也没有多少对生人的热情。这正合我意,我不希望有什么人对我或我的旅程投来好奇、问东问西,也不希望有哪个自作聪明的家伙来告诉我我有多么滑稽。我就这么沉默孤单地走过村镇干燥的街道。
  
  我是基于一个大胆的猜想来到这儿的,你可以说是幻想。我认为奥赫维仍在世,是的,大法师奥赫维,并且就在那座通天塔上。想必刚才你也瞧见了,就算没有,你也一定晓得雨泽的这座通天塔:光明王升起的十二座通天塔之一,连接天空城与大地的桥,也是天空城存在过的最有力证据。我知道,设想传说中的人物与我们生活在同一个时代的确很疯狂,但真的是妄想吗?距奥赫维完成最后一项功绩还不到一百年,尽管那时她已到中年,但对于一个缔造诸多奇迹,曾远行至世界边缘的人物而言,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呢?无论是四处冒险的那几年,还是在儿提时代,聆听游吟诗人诵唱传说奇迹与英雄事迹都是我的最爱。在流传于世的众多版本《奥赫维纪》中,无论奥赫维完成的伟大功绩有多少不同,都从未提到过她的死;她只是归隐了。早年间,我就注意到,有三两个地区的游吟者和说书人都喜欢把雨泽的通天塔安作大法师最终的归宿,那时,我只是感叹艺术家之间灵感的巧合。但在前一阵子,在那个春雷滚滚,大地冰寒但睡梦明煦的夜晚。在我梦中,祖父又一次给我讲述了奥赫维的故事。醒来后,我只能记起一句:大法师晚年在高塔之顶钻研龙的法术。这已经足够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成形了。
  
  我绕过了晨光下闪耀的田埂,转入了河畔潮湿的树林中。借此躲避可能朝向我的目光,正如我早前所说,农夫好奇的眼光通常是有害的。在树林的阴影中行走,树叶、树枝、树干、树根还有泥泞全都搅成一团,这幅混沌般的画卷使我的眼前不得开阔,也看不到那座银针般的高塔。我想早点儿走出树林,迈入雨泽中心铺展的原野。可头顶和前方下起了突然而急促的暴雨,我只好挑了颗看起来较亲切的树,靠着树根歇息、避雨。到了我这个时代,雨泽已经不像它被命名时那样终日迎接天上无尽的雨水了。但若因此小视了这里的雨,恐怕要吃苦头。为了来到这里,我已经花上了十几日,再稍等片刻又有何不可?我蜷缩在苍老松软的树干旁,几乎没有雨滴落在我身上。我想起了我的妻子,她是个坚强的人,懂得沉默的力量。当我提出想要一段孤独的旅程时,她便一言不发地送我出行了。我向她许诺一个月之后回家,现在看来,要迟上几天了。我又想起了年轻时那段历时良久的冒险,那场追逐龙影的旅程。正如奥赫维为人民完成多项奇迹后,决心尽余生探求龙的奥秘一样,我与龙族也有相当的缘分。
  
  雨停了,我拨开树影交织成的幕墙,踏进雨泽一望无际的青色原野。洗涤过的天幕空明纯净,粘带水气的青草拂过我的双腿,我的双腿也拂过青草。那座端立云天的高塔毫不遮掩地出现在我视线的中点。据说这是唯一一座人能目视塔顶的通天塔,因为它是唯一一座遭到损毁而腰折的通天塔,余下十一座塔皆高耸入云,顶端刺入苍天的深暗里,人不能见。当年我途经北境通天塔时的所见,也确与这说法相符。
  
  说来奇怪,暴雨刚过,脚下的草地却不潮湿泥泞。眼前的几头短角羚鹿胆量也颇大,竟敢如此靠近人类村庄。我步伐轻盈地朝高塔走去,不时用手触碰身旁那些长得旺盛的草或灌木。
  
  我感到自己在走近一个巨人。我愈靠近这座塔,便愈意识到它比我想象中更宽广,更宏大。就如同一根自天而降的天柱,这座由巨石砌成的圆塔安稳沉静,气势寂然。石块与石块之间咬缝相合,围成一个粗粝的圆。它是深蓝色的,也是深灰色的。在塔的底端,有一对沉重铁门紧紧闭合着,我以为会有麻烦,但门实际上是虚掩着的。这座高耸似无尽的塔,已度过四千年岁月,而古代超凡者为之加持的力量未曾衰减,再想到我这短暂的一生,心中不禁愤愤不平。在风吹草乱的原野上,我与这塔相对而立。
  
  身体被清幽的凉意裹住,我五指绷紧,手仔细地把身后的铁门推到它原来的位置。何必要使他人生疑呢,哪怕只是有点儿可能。塔内宽敞宁静,每过约三十尺的高度,就有一排在较薄的塔壁上凿出的方孔,因此塔内气流通畅。脚下破碎不堪的石地板之间裂开的缝隙里,生出许多簇顽强的杂草。塔的中心有根约莫四人环抱的石柱,从塔底贯穿到塔顶。一条旋转石梯自底而升,沿着塔壁内侧向上环绕,梯步与地面相平,与塔壁相垂,一望无尽。石阶外侧的木质护栏已朽得不成形状了。约莫二层楼高度,有一间依着中心石柱为支撑,向外扩展的圆底单层木屋。在通天塔里,每过三千尺的高度就会有这样一间木屋,作为上下者的歇脚处,这种小屋被称为云庭。不晓得要爬多久才能到顶,在塔里过夜想来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抬起向上的第一步前,我好好地深吸了一口气。
  
  我又想起了那些追寻龙的日子,我总是焦急地跟在传闻后面,无力辨别其中有多少流言。最后却连龙的爪印也没见到,每一次听到捕风捉影,我都在想象龙在天空中的样子。后来,那些龙在我心里越长越大,成了困住我的牢笼。我只好放弃,我的渴求最终也没能实现。
  
  步登阶梯时,我会用手抚摸凉凉的石璧,感受它的坚硬。我喜欢这样做:贴着石头。倒不是说我相信石头里有灵,那是法师们的争论,我对那些争论向来不感兴趣。况且,我也算不上是个法师了。
  
  我曾在北岛法术院学习过八年(那里不算十分有名),我懂得感谢自己小小的魔法天赋,可当我即将成年也即将毕业时,当我正想要游历一番,有所成就时,我失掉了我的全部法力。事情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发生了,不知来由。这在当时真是个沉重的打击。为恢复法力,我拜访了许多大师名家,其中多有不顺。我知晓龙深谙魔法的力量,是至高奥术的操持者,便将希望寄托在那展翼的幻影之上。那时关于龙的传言四起,我或孤独或结伴地追逐了好几年,但终无所获。如今,距我返回家乡已五年有余,打猎的生活尚可接受,可如果有复予我所能的机会,难道不该试试吗?奥赫维曾是世上最显赫的法师,她的智慧已非我可想象,传说中她不仅见过龙,更携龙同行,若世上真有人握持龙的力量,那只会是她了。
  
  一步一步地迈向上,空气变得更冷更稀。不知何时起,跟着宽阔石梯一起旋转的木质护栏不见了,也许我已经高出了上一次修缮所负责的高度。我望得见我走过的那片低矮的村镇,望得见河流与树林,还有下方的原野。我透过石间孔洞的视界很窄,所见到的大地却远且宽阔。我开始望得见云朵的底端,没过多久,又开始俯视同一朵云。但云上总有云,这座塔好像没有尽头。我沿着石璧,一言不发地攀登着,不时抬起沉默的头。
  
  从半冷半热的梦中醒来,我的心中充满无名的悲哀,夕阳的红光透过高处的孔洞再穿过空窗照在我的身上。面对眼前阴暗蒙尘的房间,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想起自己身处何地。我在自己遇上的第二间云庭——塔中的休息处——睡了一觉。没想到会睡如此之久,太阳已然西沉了。
 
  踏出废墟般的云庭,踩上稳静的石阶,一股冰凉与沮丧就涌上心头,我为了一个无谓的妄想来到这,这样的高处,心里又怀着几分把握呢?纵然大法师已超凡脱俗,又怎会久居高塔至今?我真是被那些传说与梦迷住了,竟为了白日发梦而行动。不断抬起的脚步开始软弱,我任由怀疑在心中游荡,仅凭着一丝绝望的坚定牵引。
  
  失望与前行达成了微妙的平衡,看着自己不断抬起又落下的大腿,我好像有点儿享受。我的步履不停,从傍晚走进黑夜,身影在这塔中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夜空群星开始大放光明。    
  
  抬头已能看见破碎的天井,在我头顶不远处,塔的断顶处,璀璨星光放射,寒风狠狠吹拂。我站在遇到的第三间云庭紧闭的门前,如果大法师曾居塔顶,那就应当在这。我敲了敲门,无人应答。我知道这很滑稽:我不能指望一间无人的屋子里有谁会为我开门。我又敲了敲,然后就是静默,我呆呆地在门口站着,一动不动。
  
  我的呼吸变得短而急促,我的念头像道有效的咒语,使我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变得紧绷而警惕。我粗鲁地撞开了木门。
  
  屋子里,是全然的黑暗,屋顶与幕帘隔绝了一切天光,仅有从我脚下探出的门外的一抹星光映出了一些蓝色的轮廓。往前几步,我看到地板上到处是散落的书籍,倒塌的架子和歪扭着的大型仪器,的确有人在这儿生活过。在还不清楚该为自己的设想被证实而兴奋或失望的时候,我便被某个事实摄住了:在这间屋子里,有个巨大的存在。此时,一切似乎不像刚才那样黑了。有颗巨大干瘪的头颅塌在一堆倒地的书上,龙的头颅,两根过分细长而显得脆弱的犄角顺着额头向后伸出,然后就是耸然隆起的脊背,上面排着一列刺破皮肉的尖牙般的椎骨。背侧肋骨探出一双短小古怪的翼,枯萎的翼膜像被扯烂的破布一样垂在空中,嶙峋的胸腹隐没黑暗里。它浑身长满发育不全的鳞,色泽混沌难辨。它像是龙,可龙即便死亡,依然优美。它因为过长而无处安放的前后蹄(更像是臂和腿)贴着躯干蜷曲着,长长的尾不知绕放在何处的阴影中。这头占满房间的庞然大物既奇异又恐怖,我却只感到悲哀,是它已死亡的缘故吧。
  
  “喔,我还活着。”
衰微,但了然的声音,难以分辨其男女。这声音不是穿过空气而来,而是发在我的心里,法师的方式。
  “请恕罪!我为求助而来,决无侵犯之意。”
我想我的嗓子有些打颤,但仍大声应道。
  “啊,力量远离了你。我或许可以帮你......在年轻时,现在不行。”
这声音直率又惨淡,我不愿怀疑其真假。
  “敢问大师名讳。”
  静默。
  “告诉我你是谁吧!”
  我近乎在哀求。
  
  我对着空旷的黑暗呼喊,我对着墙壁与满柜的古旧书籍呼喊。但实际上我对着那条龙在呼喊。现在我知道了它还没死,只是死亡正伏在它的身上,挤压着它。它的头似乎动了动。它微微抬起了眼皮,细长的暗色眼眸对着我。
  我不敢直视它的眼睛。
  
  “我给你我的建言,然后走吧。”
  那声音说。
  我站得直直的,以为自己要说什么,但我听见那声音又说:
  “请为我取来塔顶的风。”
  
  我想要解释我连编织一个法术风袋的力量也不剩了,还没来得及张口,就看到地上躺着一只布织的袋子,是含有力量的袋子。我抱起袋子走出门外,再次踏出脚步,由这儿到塔顶,仍有百尺距离。有一处石阶已经断裂脱落了,我跳着攀了上去。看得出来,这座塔是被某种强力生生折断的,其伤口——也就是如今的顶端,经历风霜之后,就像某座荒废的城堡。我蹲在石阶上,缩在石壁后,只举起抓着袋子的手,任寒风灌入其中。在上下的路上,我没去想那条龙,没去想大法师,也没去想我来这儿的目的。
  
  我在龙的鼻息前解开了风袋,风很少,且流逝得很快。
  
  “去西海尽头的群岛,那里仍有古老且凝聚的力量,它也许会有所指引。”
  那声音再次在我的心中响起。
  
  “感谢您的恩赐。”
  我回应道。
  
  我还有许多疑问,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只在我看见墙壁上悬着一把钢剑的时候,我说:
  “死亡一定很痛苦吧。”
  
我听见一阵轻蔑的嘲笑声,穿透空气而来。
  
  下塔的路程,似乎比上塔短得多。而在那期间,我所思的,也不过是些生活琐事、以往的记忆,还有一些奥赫维早年的冒险经历。是否要前往西海尽头呢?我想等回到家后,同妻子一起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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