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原创短篇 【睡兔杯】尼克·瓦伦坦的兔子小姐

Munin 2019-8-14 21:45:45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乌拉格 于 2019-8-22 08:45 编辑


  1.
  
  又一次,尼克在老李的吼叫声中醒来。
  
  当他借着黯淡的烛光爬起时,隔壁间的凯尔和卡特曼已经出了房门。
  
  “快点,小子,每次都是你最慢。”李扯着嗓子吼他,他带着睡意应和着,匆匆套上粗布短衣和鞋子。等他走出棚屋,李和另外十二个仆役已在门边排好队。同往常一样,李冲尼克吼叫,让他动作快些,他从大个子的凯尔手中接过自己的木桶,跟着队伍沿城墙慢慢地走。
  
  黎明前的天只投下些许微光,大多数人都在打哈欠,连最爱说笑的卡特曼也拖着工具,有气无力地拖着步子,只有老李推着水罐车,挺着腰板走在队伍最前头。
  
  他们很快走到水井边,打水简单洗漱,很快洗掉了沉闷的气氛,卡特曼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述他在城堡花房看到的那个女孩,身后高瘦沉默的雷诺不声不响地将半桶水劈头浇下,清洁演变成了一场水仗,在老李的厉声喝止下才慢慢平息。尼克拧干湿透的衣服,跟着大家一桶一桶地将水罐车装满。
  
  接着队伍又朝着城堡走去,他们穿过荒废的校场,粗糙的沙地上全是杂草,老李曾试图让他们清理干净,但没两天这些顽强的植物又开始蔓延,尼克有时觉得老李很讨厌,因为他总出些毫无意义的想法使唤大家去做,自己却笨到没一点自知之明。
  
  可谁让他年长呢?尼克告诉自己,我也是笨蛋,聪明人都在城堡中学习魔法,笨蛋只能给他们做杂役。每个出生在城堡的孩子,都有机会学习魔法,可他没能通过“测试”,城堡不养闲人,不想流落街头为三餐发愁,失败的孩子们就只能留下来做杂役。他努力让自己接受现实,可仍无法摆脱旧日的阴影,不管是午间在墙角打盹,还是夜晚睡在小棚屋里,“测试”那天的记忆始终用梦困扰着他……
  
  在那之前,他还在城堡里拥有一个房间,和其他孩子一起嬉戏,一起用餐,一起学习读写。在他满九岁那天,一个仆役出现在他面前,将尼克带到了一个闲置的储物间,空屋子里,立着一个教授。“别紧张,孩子。”教授告诉他,“跟着我的手势做。”教授的手指如火舌般跳动闪烁,点点光亮在指缝间汇聚,最终化成一簇火苗。他努力模仿着,但因兴奋而颤动的手连一个像样的姿势都没做出来,教授失望地摇了摇头,让他离开。没有想象中严肃的仪式,没有观众,没有神奇的考验。一间空屋子,十来分钟,他的命运就此确定。
  
  从此他离开城堡,住进城墙边的小棚屋。
  
  队伍来到城堡西南角的储水箱,尼克收回思绪,跟着大家一起将水灌进箱子,城堡用水很快,法师们洗漱、饮用、调配药剂、灌溉草药,都从这巨大的灰条石砌成的水箱中取。他们三辆水罐车往返四次,终于在城堡第一道钟声响起前填满了它。
  
  接着,他们就坐在水箱边,等老李从厨房的仆人那儿把早饭拿来,通常是豆子和麦粥,就着些灰绿色的咸菜下咽,如果运气好,还会有不太新鲜的肉或者鱼。粥很稀,没煮得太软的麦粒流入喉咙,会让尼克觉得莫名恶心,所以通常尼克会把粥碗推给斯坦,换来半份豆子,这时候卡特曼就会清清嗓子,为他创作多时的《挑剔的大人物尼克》再填上几个新句子。
  
  吃完饭,他们就该干活了。城堡里有很多杂事,尼克曾在城堡的玻璃花房和姑娘们一起修建草药枝叶,也曾在厨房帮厨,把牛肉切成小块,给鱼剔骨。他还曾给负责外出采购的斯坦打下手,乘马车去城里置办货物,入夜前在仓库里巡视,捕杀新冒出来的老鼠。但无论什么,他总兴致缺缺,做的差事也是差强人意,所以才被调来调去,最近一年多,被扔给了老李,负责清洁城堡。他负责打扫四楼法师们的房间,凯尔负责二楼,卡特曼负责三楼,其他人负责清理各类仓库和清除墙壁上的污渍。
  
  等打扫完所有的房间,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尼克将垃圾箱拖回棚屋,一会儿他还得把箱子从棚屋边的城门拖出去,弄到墙外的垃圾堆边做进一步处理。
  
  在这之前他得先吃完晚餐,打水洗掉身上的味道后去城堡一层的教室。这是仆役们接受教育的唯一机会,每隔六天,学院的老师会在傍晚教授他们一些关于魔法的常识,让他们能更好地工作。比如魔法书是施法必备的物品,每个法师都有专属自己的一本,如果捡到必须物归原主。比如废弃的药剂不能随意混合,必须用中和液处理,以免发生不良的反应。
  
  尼克偶尔幻想着老师能真正教一些有关魔法的知识,其实他仍然想成为一名法师,至少,学会几个魔法。他跟着斯坦外出采购时曾偷偷花钱从一个路过的法师那儿学会了指尖点火,但这只能算是把戏,称不上魔法。“没有魔典,你什么也干不了。”那个法师告诉他,“除了手势和咒语,你还需要用书和元素沟通,不然光点个火你就得消耗半盏灯用的油。
  
  然而仆役们平日极少有机会接触魔法素材,更别提魔典了。教授有一次在课堂上宣称:魔法是一门高深而富含魅力的技艺,像他们这样的笨蛋,离得越远,就越不容易受伤。“收好自己的好奇心,不要摆弄废弃的试剂,不要去翻动法师们的魔法书,更不要学着念咒语。“需要咒语参与的都是高深的法术,每一个句子都蕴含着魔力,擅自模仿会对自己造成未知的伤害。”
  
  不过尼克也有自己的咒语,独属于他的魔咒:“例行扫除。”只需这样念上一句,再配合敲门的动作,他就能打开任何一间法师的房门,窥探魔法的秘密。打扫房间并不是一个轻松的活,他先得用抹布将桌面和地板擦一遍,再将那些装有实验废液的试管小心地收集起来,塞上塞子,插入试管架,再放进垃圾车的隔间中,最后再将垃圾桶里的东西统统倒入垃圾车,一趟下来,他周身都是的火药味、硫磺味,各种药剂刺鼻的气息,还有些许灰尘气味。他抽吸着鼻子,用短衫的衣摆擦去额头上的汗,抬头道:“小姐,房间已经打扫完毕了。”
  
  伏在书桌前罩在长袍里的女子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出去。
  
  于是他拖着垃圾箱,走进下一个房间门口,再次念诵咒语:“打扰一下,小姐,例行扫除。”
  
  可这个咒语不会有任何真正的帮助,施法需要魔典,而任何一间房里都不会有制作魔典的资料,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魔法的渴望愈发难以满足,心里的煎熬的火焰也烧得更旺。他还是想当个法师,哪怕是最笨最没用的也好。
  
  他曾问过身边的人对将来的打算,大部分只是一脸好笑地看着他,只有凯尔偷偷告诉他想攒笔钱出去做小买卖,而卡特曼想做花房的主管,这样就能和女孩子们有更多机会接触了,至于老李,他只想继续忠诚地为城堡服务,看着他诉说时虔诚的模样,尼克毫不怀疑他说这话绝不是做样子。
  
  他替所有人悲哀,为脑袋空空的大家,也为愚笨无能的自己。
  
  课程结束,他把垃圾箱拖到垃圾堆边继续工作。他先用铁钎子把垃圾堆中的金属一一挑出放进口袋,接着打开隔间取出试管架,将药剂分门别类与中和液混合,最后将剩下的垃圾倾倒在垃圾堆上,垃圾堆呻吟了一下,冒尖的垃圾缓缓向下滑动。
  
  “喂,有人吗,有人吗?”一个声音从垃圾堆里传来。
  
  偶尔,某些粗心的法师忘记清除废弃物上的法术痕迹,它们就会暂时活过来,有的会大呼小叫,危险的甚至能伤人,老师嘱咐他们如果遇见了一定要捡出来送还城堡。尼克朝着声源的方向扒拉了一阵,从果皮尘土中掏出一只脏兮兮的灰色玩偶兔子,只有两个手掌大小,针脚粗糙,两只眼睛却是用丝线细细绣上的。谁会把这么个玩偶丢了?他拎着玩偶来回翻看,有些疑惑。
  
  兔子又叫唤起来:“别,小子,别把我送回城堡。”
  
  尼克停下动作问:“那你说说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附着在这个玩偶上的灵魂……”
  
  “既然如此,那更应该交给导师处理了。”尼克弯腰拾起布袋,自语道:“像这样的异常物品我还是第一次见。”
  
  “听我说完!我很久以前就死了,有人用卑劣的诅咒把我束缚在这个玩偶上,城堡里那帮法师如果知道了我的存在必定会拿我做各种实验的!”兔子玩偶急切地叫嚷着:“听着小子,你是这儿的仆役对吧,我能教你魔法……”
  
  魔法?尼克的手一下子僵住了,脑子如同被施咒般一片空白,不,冷静下来,不可能有这么好的事,他告诉自己,这是个陷阱,一定是老师发现了他对魔法的渴望,这是对他的考验,某个老师肯定用了隐身术,就站在不远处假装玩偶发声,以此试探他的反应。尼克咧嘴冷笑,这样的把戏瞒不了他。他环顾一圈,四下无人,除了风声与些许虫鸣,只有一旁的油灯在静静燃烧,或许教授藏在更远些的地方,或许教授用的是高阶的隐形术,可是,转念一想,他只是一个杂役,真的值得教授们如此重视?
  
  “你会制作魔法书吗?”他听着自己低头凑到兔子耳边低语。不,怎么会这样?绝望将尼克包裹,只是思绪稍稍的不坚定,他就鬼使神差地作除如此行径。完了,老师们会将我赶出城堡,什么都没了。他趴在地上,双手竭力支撑起身体的重量,只觉得眼角湿润,无数的委屈即将从眼角涌出,他低垂着头,如同待宰羔羊,等待教授现身。
  
  然而教授没有现身,什么也没有,没有呵斥,没有惩罚,只有那只兔子仍在手边聒噪。他笑了,这是无法抑制的狂喜,笑让他双手重新使上了劲,他捡起兔子,拂去它身上的尘土。
  
  “我答应你。”他试图让自己的脸保持平静,这理应是个严肃的时刻。
  
  “我答应你。”他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边。
  
  兔子松了一口气:“那我们就约定好了。”
  
  “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要随便出声。”尼克将玩偶揣进怀里,起身拖着垃圾箱朝棚屋走去,这一次他步履轻快,命运听取了他的祈祷,给予了他梦寐以求的契机,不管这只玩偶究竟是什么,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不是吗?他咧嘴笑着,钻进自己低矮的房间,这一晚,噩梦再没有困扰他,相反,在梦里他通过了老师的测验,罩着法袍在城堡的走廊中意气风发地大步向前。
  
  2.
  
  附在兔子玩偶上的游魂自称兔子小姐,关于她的生前往事,甚至名字都不愿意提及,只简单地给了这么个称谓,不过尼克更喜欢叫它小兔子。
  
  兔子小姐给尼克列了份制作魔典的材料清单,大部分材料在城堡中都有。制作魔典用的纸张是经过法术处理过的,施展一些复杂法术时会用到,也有少部分会流出城堡,供外面的商人买去用于签订契约。小兔子告诉他,这种纸比普通的更柔韧,用手指就能辨别出来。大部分法师和学徒都不会注意纸张的存放问题,偶尔趁打扫房间时拿走一张,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类似的现成材料,粗心的学徒们成了尼克重点的光顾对象,他们只会哀叹自己丢三落四的毛病又犯了。有一次上楼梯时,尼克还撞见一个学徒因想提前索取下一周的物资正被教授厉声斥责,看着那学徒手足无措的样子,他只能在心里默默道歉,嘴角却泛起一丝恶作剧成功的笑意。
  
  而所要用到的药剂,他只能自己配制,兔子小姐每晚教会教他炼金知识,从物质的成分学起,初步掌握后,他从待处理的废液中提取出自己所需的成分。
  
  绝不能被发现。这是最重要的法则,小兔子让他时刻谨记,为此尼克必须放慢进度,他尽可能地打乱偷窃的规律,免得叫人生疑,他还给自己房间的柜子做了个夹层,把所有的弄到手的材料和兔子小姐都藏在里面。
  
  他自认做得足够隐蔽,但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掌控全局。“你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有一天吃早饭的时候,凯尔问他。他往嘴里塞了勺豆子,无辜地耸耸肩。
  
  “尼克他准是看上了花房那儿的哪个姑娘,最近两天都在往那边跑,对吧,尼克?”卡特曼也凑了过来,“贴心”地为他解释。尼克别过脸,装作难堪的样子,将笑收敛在心里。
  
  是“姑娘”没错,不过是为了兔子小姐。兔子小姐对仆役生活的一切充满兴趣,至于为什么,尼克没敢多问。为满足它的期望,尼克一有空闲就跑向花房、厨房,拜访旧时的朋友,小兔子就被他塞在口袋里,通过尼克剪出的小洞观察一切。
  
  四个月很快过去,到了新年,镇民们举行盛大的庆典,用火把与冬菊将城镇的主要街道装饰,将城中心广场所铺设的木地板洗刷干净。家家户户的烟囱自太阳刚西斜时就冒出轻烟,主妇们都在为晚宴做准备。
  
  游商纷纷涌入城中,带来各式首饰、戒指还有小玩具,也有平日难得买到的物件。支起的小吃摊比平日多了十倍,火焰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冒着诱人的热气。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穿着漂亮的衣装,结伴流连在摊位之间,或是在广场跳舞,让飞扬的衣摆落不下来。
  
  城堡的所有学徒和仆役们都获准外出,借此机会,尼克备齐了其他所需的材料。
  
  当他回到城堡时,棚屋里空无一人,还没到凌晨,仆役们难得有如此假期,全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尼克从夹层中掏出兔子玩偶,轻声呼唤:“小兔子,还没人回来,你可以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带上我?”
  
  “我不早就告诉你了?”教授们在城堡门口设了卡,专门检查出入人员身上有没有魔法痕迹,免得学徒杂役们带回什么危险的魔法用品,或者夹带东西出去卖。”尼克边说边把买的东西倒在床上,“看,我把能买到的都买齐了。”
  
  “挺好的。”
  
  “怎么,听起来你有些不开心?”尼克在床边坐下,拿起兔子问。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我很久很久没出去过了……自从我死了之后。”
  
  “这样啊……”尼克一时无言:“要不我给你讲讲今天外面的情况?”
  
  “算了,没什么好听的,其实也就那样,每年的新年,都差不了多少。”兔子小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认识多久了,尼克?”
  
  “四个多月。”
  
  “你也为制作魔典准备了四个多月。可是有了魔典之后,魔法的道路是没有尽头的……你想走到哪一步呢?要知道,尼克,无论怎么谨慎,总会有被发现的那天。”
  
  “我不知道。”尼克沉默良久,小棚屋里只剩下些许呼吸声,“不过,我不会让你被发现的,我保证。”
  
  “我只是不希望你出事……”兔子小姐欲言又止,“不说这个了,清点下还缺哪些材料,此外,还得准备一张扉页。”
  
  “扉页?”
  
  “一张法师赠与你的纸,上面署有你和他的名字。当然,纸笔和墨水也都得是带魔力的。通常都是教授为自己所属的学生写,但你就得另想办法了。”
  
  “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动动脑子,利用你的优势。”
  
  优势?坚忍、耐心、执着还是聪明?不,这些都没办法帮自己达成目标,尼克苦苦思索着,我还能有什么优势?
  
  “唉,呆子。”兔子小姐长叹一声:“利用你算得上英俊的脸,仔细想想,你所熟悉的学徒中,有没有谁对你有些好感?”
  
  “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个杂役……这么说来,或许莱娜小姐?”
  
  “莱娜?”
  
  “一个伤了腿的女学徒,和我差不多大,坐轮椅,很有礼貌,不,应该是对所有杂役都很有礼貌?”
  
  “就她吧。”
  
  “做什么?”
  
  “给她写一封信,表达你对她的爱慕.”
  
  “这是干嘛?小兔子,别这么开玩笑。”
  
  “笨蛋,只要她肯给你回信就行了,这样两个名字都会在纸上,这就是你的扉页。”
  
  “这算什么主意?”尼克撇撇嘴,虽然心里不愿意,但又没有更好的办法。
  
  “给我的。”当他把信封递给那莱娜小姐时,轮椅上的莱娜小姐有些惊诧,但还是向他点头致意,趁她拆信的功夫,尼克转身逃走了。第二天,他踌躇再三推开莱娜的房门打扫,莱娜如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冲他微笑,但放在桌上的信显然是留给他的。离开后尼克在走廊角落匆匆展开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
  
  致尼克·瓦伦坦:
  
  我很抱歉。
  
  莱娜·森特
  
  “被拒绝是必然的结果,你怎么看起来有些失落?”兔子小姐看了信纸后问,“你现在只是个仆役。”
  
  “我知道,但这种事,被拒绝怎么都不会好受的。”尼克不情愿地承认:“现在材料备齐,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随时都可以,只要恪守我们的法则。”
  
  “绝不能不被发现,我知道。”
  
  制作魔典比尼克想象的要简单,尽管只能在深夜大家熟睡时工作,但他仍进展飞速,在兔子小姐的指导下,他用五天时间将纸一一浸泡在调配好的药水中,随后取出晾干。之后又花了两天用皮绳装订成册,下一步,他得通过魔典初步与元素沟通。
  
  “火最容易接触。”兔子小姐告诉他,“燃烧时的它们相当活泼,试着靠近它们,它们会和你接触的。”
  
  这些尼克听得不太明白,但他还是依兔子小姐的吩咐一手捧着魔典,一手笼着油灯的灯焰。跳动的火舌舔舐着他的指尖,他不由得缩回了手:“小兔子……”
  
  “继续,耐心。”兔子小姐低声提醒。
  
  火焰继续烘烤着他的手指,连续四个夜晚,他都没有收获,皮肤却被灼得火辣辣地疼,被同伴发现时,他只能推说不小心碰到了油灯。
  
  熬人的等待仍在继续,寂静的夜里他盯着那暗淡的火焰静默燃烧,手指已经渐渐感受不到疼痛,但火焰仍没给他任何回应。
  
  难熬的等待滋长了怨气,如火焰般在他的胸口涌动,等增至顶点时,莫名的冲动让他开口吐出一个词,陌生的词,火苗窜上他的手指,如小蛇般缠住,没有疼痛,他只感受到一股暖流,他痴痴地看着火蛇,看着它们翻滚、流动,直至消散。
  
  “快,你刚才看见了什么?快把它画在你的魔典封面。”兔子小姐催促他。
  
  他回忆着刚才的图案,慢慢地在空白的封面勾勒成型。
  
  “刚才,我所说的是什么?”完成最后一笔后,他转头问道。
  
  “那是元素的语言,是它们教给你的。”
  
  “什么意思?”
  
  “与我共舞。”
  
  “与我共舞。”尼克喃喃重复了一遍,把兔子玩偶搂在怀里。“谢谢你,小兔子。”
  
  “我们是朋友啊。”
  
  门砰然被人一脚踢开。卡特曼站在门外,嘴角不住地颤抖:“那是什么,尼克?”
  
  尼克试图将魔典藏在身后:“没什么,我只是……”
  
  “我都看见了,你的那本书,那个会说话的布偶。我就知道有问题,你这一阵子都很奇怪,是谁蛊惑了你?”
  
  “只要你帮我保密……”尼克站起身。
  
  “我会告诉李的,这件事我没法帮你。就算我不说教授们也会知道的,去向教授自首,让他们帮你恢复理智。”卡特曼激动的叫喊起来。
  
  “谁啊?大半夜的瞎嚷嚷?”更多的仆役被吵醒了。
  
  尼克一把将卡特曼推到在地,奔入茫茫夜色。“抱歉,小兔子。”他边跑边说着,“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保证过。”
  
  但深夜城门已经关闭,二十分钟后,他被追赶到的仆役们按倒在地。
  
  维娜又度过了一个糟糕的周四。
  
  作为新晋的炼金学教授,整个上午她都在给学徒们上炼金课,而下午的时间全用去处理他们留下的烂摊子,吃过晚饭好不容易能休息一下,自己钟爱的学徒哭哭啼啼地过来寻求帮助,这下她只好留在教授的休息室想办法,而休息室里却只有斯维因在,这古板的老家伙一直看作为新晋教授的她不顺眼,这下二人共处一室,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教授,东南角棚屋那儿出了状况。”
  
  得了,又一个仆人闯了进来,还一脸事态紧急的样子。维娜疲惫地按住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什么事儿?”
  
  “有人蛊惑了一个杂役,现在那杂役已经被控制住了。”
  
  “哦,是谁?”她提高声调。
  
  “尼克·瓦伦坦。”
  
  “我知道了,你先去。”维娜目送仆人鞠躬告退,再次叹息。
  
  “我记得,按照制度,这种事需要两个教授同时在场吧?”说话的是缩在火炉旁的斯维因,
  
  “亏你能记全这些条例,怎么,想陪我走一趟?”
  
  “城堡的规矩,该让仆役们好好温习了,外边的贼人仍随时想刺探我们的奥秘。”斯维因冷哼一声,起身披上外套。
  
  “那是。”维娜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穿戴整齐,“毕竟是古老而神圣的规矩。”
  
  棚屋前支起一张大木桌,摆着各种小物件,作为罪证的魔典,还有一只布偶兔。杂役们围成一圈窃窃私语,犯事的尼克·瓦伦坦四肢大开,被牢牢地绑在根木桩上。
  
  “教授,尼克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桌子上了。”管事的李凑了上来。“据发现他异常的杂役说,他有一只会说话的布偶。”
  
  斯维因点头不语,李知趣地退到一旁。斯维因拿起桌上的布偶兔,端详片刻。“是谁发现尼克有异常的?”
  
  卡特曼从人群中磨蹭着走出。
  
  “别怕,孩子,你做得很好。”斯维因把兔子玩偶递给他,“这就是那个尼克的兔子玩偶吗?”
  
  “没错,就是这只兔子。”
  
  “那你能不能肯定是在和它说话?”
  
  “我……”卡特曼声音没那么笃定了,“我不知道,房间里很黑,但他肯定在和什么说话,至少是在自言自语,我亲眼看见他念咒,让火焰跟着他的手指移动。”
  
  “我明白了。去吧,孩子。”斯维因又拿起尼克的魔典。做工相当粗糙,明显是件次品,但确实能用来沟通元素,他翻开封皮,眉头一下皱紧。
  
  “怎么了?”维娜低声问道。
  
  “莱娜是你的学徒。”斯维因指着扉页上的名字,“那个兔子没有问题,是你学徒教他的魔法?不,应该不会。但为了避嫌,审问由我来主导,你没意见吧。”
  
  “是谁教你这些的?”见维娜点头,斯维因率先上前一步发问。
  
  尼克一言不发,但颤抖的四肢已经出卖了他。
  
  维娜也出言相劝:“孩子,每一个选择都有它的代价。我们必须知道是谁教你制作魔法书,以防外来的法师通过你窥伺城堡的秘密,也可能是游魂的蛊惑,我们必须排除风险,一切都是为了城堡。
  
  仆役的嘴蠕动着,但仍什么也没说。
  
  斯维因招手唤来一个仆役,低语两句后,仆役很快牵来一只山羊。它柔软而茫然的眼睛看着围成一圈的仆役,咩咩叫个不停。随风飘来的羊膻味让维娜直皱眉头,不由退后一步。
  
  斯维因拔下一根羊毛,系在尼克的手腕上,然后又从拔下一根尼克的头发,系在羊角上。“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小子?”斯维因冷冷发问,不等尼克有所反应再次开口,“感知连接,低阶魔法,简单、有效,但因为苛刻的仪式条件没什么实际用途,除了现在这种情况。你不想受刑吧,孩子?教你魔法的人不管和你签下了什么契约,让你许下什么誓言,都不必担心后果,赶紧交代,孩子,这也是为你好。”
  
  尼克依然沉默不语,围观的仆役们窃窃私语着,骚动越来越大。
  
  斯维因的脸更加阴沉。“动手吧。”
  
  拿刀的仆役犹犹豫豫地走上前:“教授,这……该怎么做?”
  
  仆役看了看绑在床板上的尼克,又看了看脚下的羊,一咬牙提起羊耳朵。
  
  维娜看着刀子在羊的耳朵上来回锯着,比想象中的慢上去多,就像用钝刀子切割肉排,羊凄厉地叫着,焦黄的尿水从两腿间蹿出。尼克也在大叫,被束缚的四肢疯狂地扭动着。维娜明白这种感受,明明感觉身体被撕裂,然而痛苦却不能随着乌有的伤口宣泄出来,只能在身体内激荡,叫人发疯。
  
  一只耳朵落地。斯维因低声念诵一个咒语,尼克的呼喊渐渐平息。
  
  “我暂时阻断了咒语。你再好好想想,又什么要说的吗?”
  
  “我说,我说……”尼克喘息着,嘴唇翕动:“是一个路过城镇的法师,他告诉了我怎么制作魔典。”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早就走了,他让我保守秘密。”
  
  “是吗,所以你仅凭自己,在那法师走后做出了这本书?”斯维因转头吩咐道:“继续。”
  
  “我都说了,都是真的。”尼克吼叫起来,吼叫声中仆人提起羊剩下的那只耳朵,很快吼叫变得凄厉起来,尼克的身体抽搐着,脸上渗出的汗流淌着,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操刀的仆役也满脸是汗,羊耳朵很快掉在地上,随后尖刀也插进泥土中,仆人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斯维因教授,羊也眼巴巴地望着他,咩咩地哀叫不停,羊的哀叫与尼克的惨呼交杂在一起,让所有人都心惊胆战。
  
  “现在你想起来了吗?”斯维因再次中断魔法。
  
  “我真的没有说谎……”尼克嚅嗫着,两行眼泪从他脸颊划过,“真的,都是真的。”
  
  斯维因沉吟片刻,转头望向维娜,维娜只耸耸肩:“教授,按情况我该回避的。”
  
  斯维因走过来低声说:“你知道的,窃取思维这样的法术耗费太高,耗时也太长,你擅长二元判断,去确定他到底有没有说话,把事情尽快处理掉。”
  
  “你相信是他自己一人做的吗?”
  
  “按我的经验,他的表现不像在说谎,但如果他真有真个能力,为什么当初没有通过考试而在这里做仆役?交给你了,尽快让这场闹剧结束。”
  
  维娜走向尼克,双手捧住他的脸,“只剩下两个问题,孩子。那个法师,真的走了,是,还是不是?”
  
  尼克溃散的眼神渐渐汇聚:“是的,教授,他走了。”
  
  她投以一个鼓励的眼神,“最后向我再说一次,我制作的魔法书,没得到任何人的协助。”尼克艰难地重复了一遍。可怜的孩子,连说话都如此勉强了,她心里暗道,但这是你的选择,是你应付的代价。
  
  “怎么样?”
  
  “是实话。现在该怎么处理?”
  
  “私学魔法的处罚不会免掉,但后续……教授们一起开会再议。”
  
  “不如让他跟着我学学?”
  
  “你想要他?”斯维因有些惊异,“他是有些特别,但这样半大的崽子可不容易管教,他甚至挨过了酷刑,藏住了些小秘密,不过,既然搞清楚了关键,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对城堡没有威胁就行。真不知道当初测试他的人是怎么搞的。”
  
  “谁知道呢?或许这延续数百年的古老规矩可以适当调整下了。”
  
  “或许。”斯维因冷哼一声,却难得的没有表示反对。他转身向众人宣布:“尼克·瓦伦坦,私学魔法,按城堡条例,鞭笞六十,立即执行。把他放下来,把羊杀了送进厨房,解散。”
  
  夜已深,尼克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进羊圈,他借着昏暗的灯光摸索着,许久,终于从一只羊厚厚卷曲的毛中掏出了布偶。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但他能争取到一点时间掩护兔子小姐,在他被按倒之前,他把兔子小姐系在了一只羊的毛上,浓密卷曲的羊毛提供了遮蔽,没人会在审判他时注意羊群。
  
  “我做到了,小兔子。”他跪在地上,摩挲着布偶,“没人发现你,你安全了。你说话啊,小兔子。”
  
  他将布偶翻了个面,兔子的脑袋下开了个口子,填充的棉花掉了小半,“不,不。”他捧着布偶喃喃自语,但重复再多,也没法抚平心中的惊恐。他用手指捏住裂口,“怎么会破了,兔子小姐。”怎么能这样。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涌出,“听我说,这么久以来我一直有个猜想,但是我怕你生气不敢验证……既然世界上有那么多魔法,那会不会有哪个学徒通过布偶和我对话?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生气的,你都说句话啊,兔子……”
  
  3.
  
  “他都知道了。”
  
  维娜取出一张手帕,轻轻拭去学徒脸上的泪痕:“我记得,最开始你告诉我的时候,说只是想做个实验。或许我当初就应该阻止你。”她轻叹一声,“可谁叫你是我最钟爱的学徒呢。”她按住学徒的肩膀,“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来解决。”
  
  她起身走出门去,穿过走廊坐进了会议室,房间内空无一人,斯维因正在通知教授们,一同解决尼克的去向问题。维娜坐在木椅上,一手拖着下巴,另一只手拎着从尼克那儿收来的假兔子玩偶。“呵,兔子小姐。”她轻笑一声,长叹一口气,将布偶收入怀中,端坐着等待会议开始。
  
  
回复 copyright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 0 关注
  • 0 粉丝
  • 2 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