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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 【睡兔杯】兔子不吃兔子肉

洛萨 2019-8-13 11:02:12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凌晨六时,将斯科特从床上叫醒的,是棚顶刺眼的白炽灯与震耳欲聋的闹铃警报。他拖着麻木的肢体,将自己从床上吃力地翻起来,如同煎糊的咸鱼被从平底锅底抄起,浑身上下发出抗议与不堪重负的声音,肢体间的关节吱吱呀呀,发出老旧吊车运转般的哀嚎。

  “哦……该死。”

  斯科特随手按住了吵人的闹钟,两耳蜗内如同震雷轰过,嗡嗡作响。他爬起来支撑着身体,拉开窗帘,让白到做呕的模拟日光穿过窗户,渗入自己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小居所。地下之都无可挑剔的一日正式开始,作为D31区的巡逻警员,他将继续自己的日常工作。

  “早,安娜。早,丽娜。”他对着窗台只装有细土的花盆轻轻发出慰问,漂亮的花盆上空空如也,地下没有足够的光与热生长花朵。

  警官拿起梳子走到不远处的洗手池,拧开生锈的水龙头,带着浑浊颜色的自来水流淌了足足半分钟,水的颜色才变得不那么难以接受。开采深层地下水方案近期遇到问题,管道更换也因为矿产逐年减少变得难以维系。

  斯科特需要抱怨一句,人类的世界正在不可避免得更糟,向着更危机的阴影里滑落。然而,这些终究和斯科特的关系都不是很大,就算地下之城有一天会伴随着联合政府一起土崩瓦解,也不会是现在。

  他匆匆在梳子上沾了些水,打算抢救一下蓬乱的头发,然而这时机械钻井带来的巨大轰鸣声从室外传来,将可怜的窗户震得瑟瑟发抖,连地砖都发出难挨的叹息。斯科特怒骂着扔下梳子,用手草草地捋了捋自己的头发,就像是在用手徒然想要按下一丛杂乱的稻草。

  D31区是矿区,这里生活着的除了少部分联合政府工作人员,其余都是每日工作在十二小时以上的矿工,只有每天完成足够的开采量,他们才能保住一日三餐与六平方米的生活空间。和所有的区域一样,按照佩戴的磁心勋章进行划分,前者被称为雄鹰,后者被称为兔子。

  最后终究无功放弃,他随随便便套上黑色的巡逻大衣,将桌子上的雄鹰徽章佩戴在自己的胸口上——这是唯一让他自豪的东西,也只有此时,斯科特会向缺了一角的镜子里的自己露出快活的笑脸。他从二十一岁成为警员开始,就正式成为了雄鹰,拥有比短寿兔子更长久的生命。

  “早,斯科特。”跨出家门的一刻,邻居麻木的慰问从侧面传来,警员能看到这位运输办公助理肿胀的双眼,应该是刚刚经历了未眠的一夜……虽然斯科特也说不好,什么才是真正的夜晚。在这没有天日的地下,只有劣质的模拟日光为人们照亮着简陋的生活空间,让他们出行顺利,不至因黑暗而彻底绝望在地下。

  斯科特没有打招呼,这是不必要的。这位助理已经四十三岁,在后一年就会像所有四十五岁的‘雄鹰’一样,和那些活到了三十九岁的‘兔子’一样,被人力资源局的人带走,下次见面也许就是某天配给的午餐罐头。

  他也会这样,在这个人人都会以同种方式死去、以同种方式变成尸体淀粉罐头、以同种方式麻木地咀嚼他人尸体的时代,没有必要礼貌。生存,是没有礼貌可讲的。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啊。”助理似乎并不识趣,倚在门口看着翻找钥匙的斯科特,“到现在也没有问过我的名字,可我却天天都在和你问好。”

  他没有按照以往的方式和自己打交道,这让斯科特觉得非常讨厌,熟悉的生活被强盗般地打断了。真是该死,难道这个操蛋的世界里,连安静他都不配享有。

  “我知道你,你叫安德鲁,今年四十三岁,是个运输办公助理,离变成‘兔肉罐头’还有两年。”斯科特用目光瞄了一眼助理胸口,那上面有一枚一模一样的雄鹰徽章,被擦亮打油过,像是星辰般闪亮。他总觉得很讨厌,希望那个徽章只有自己一个人可以拥有。

  “现在有什么必要打招呼吗?我们都会埋葬在别人的餐桌上,如果这两年某天我被暴民打死,你可以在配给桌上见到我,记得那时候和我好好问好。”

  “真是暴戾的口气,年轻人。”安德鲁嗓子里发出公鸭般夹嗓子的咯咯咯笑声,仿佛这辈子他都没有机会笑出声一样,“你有过家人吗?”

  “有过。”斯科特瞪了他一眼,钥匙终于被从口袋里逃了出来,机器的轰鸣声越来越平稳,他可能要迟到了,“你想说什么?”

  “他们死在‘兔子过冬’?”

  斯科特停了下来,将钥匙在门上利落地转了个圈,十九世纪样式的老旧门锁发出齿轮咬合的声音,警官自如地将钥匙塞进口袋里。安德鲁耐心地等待着他整理好衣着,又不慌不忙地看着那威严的警员大衣,和那张冰川般又冷又长的衰脸,一起组成遮挡住所有模拟日光的巨大城墙,压倒性地扑在他的眼前。

  他抬起头,直面斯科特几乎挤成一线天的双眼。如果愤怒可以令人喷吐火焰,现在他已经是一坨不可分便身份、无利用价值的焚烧残渣。

  “我的妻子和孩子也是。”安德鲁用力咳嗽了一下,好像想把斯科特的眼神从自己的嗓子里咳出去,“我们都是雄鹰,但他们不是,他们的工作只能让他们当兔子。那个时候,五分之二的兔子都变成了兔肉罐头,我亲眼看着我的妻子与孩子被从我身边带走,那些人力部的畜生,像是对待牛羊一样驱赶他们。即便他们被做成罐头已经是命中注定,催命的人依旧不肯施舍一点耐心,甚至要求他们‘尽量少穿戴衣物,衣物不方便处理’。”

  “但是,你知道在我浑浑噩噩迎来第二天時,我是怎么想的吗?”安德鲁的嘴角勾起一抹叫斯科特有些做呕的微笑,就像是清晨起来就被人喂了一大块又肥又腻的猪油,胃酸在食道间快速上下涌动。

  “我在想,当雄鹰真是太好了,只有十分之一的倒霉蛋变成了紧急食用粮……咯咯咯,多么大的恩惠!我并非不会死,但我会比那些兔子们活得更久,比我的妻子和孩子拥有更长的寿命!这就足够了,我胜利了。”

  斯科特揪起这个讨厌鬼的衣领,踹开他的房门,把这个他这辈子也不想看见的脸,连同脸主人臃肿的屁股一起塞进那带着霉味的屋子里。警员怒气冲冲地跑步前往离家最近的轨道车,疯子邻居耽误的时间如此之多,他差点在匆匆登车时把自己的鞋留在门外。

  那些人冷漠地围观者这出好戏,当兔子们看到雄鹰徽章时,纷纷畏惧且厌恶地躲闪目光,雄鹰则投来玩味的笑容。斯科特警觉地打量着每一个人的面孔,所有人都可以是暴乱分子与下一个处理对象,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当他终于赶到门口架着机枪与钢丝圈的警署门口,打卡时间已经临近结束。不过幸好今天似乎遇到了突发情况,警员们忙忙碌碌地在门口出出入入,他混杂着人流逃过了可能招致的警长训斥。斯科特从同事紧张的脸色上,看到了似乎不是很妙的故事,却也没有多想,一路回到自己办公室,他要争取在被分派到工作前让自己全副武装。

  “发生了什么事,吉米?”斯科特走进熟悉的格子间,平日里永远吹着口哨,漫不经心为死刑犯盖章的同事,现在如临大敌般整理着桌面的报告,“矿区塌方了吗?”

  这是个很愚蠢的问题,D31每个月都可能会有小型塌方,当人命牺牲的可能支出,无法填平更换机械、修补矿井需要花销的资源壕沟时,联邦政府对此默认,不闻不问。D31区上上下下的雄鹰们,将此视为某种无所谓的固定支出。

  “怎么可能……是一些兔子。”吉米不耐烦地抬起头来,自从电子记录产品被地下视为浪费资源的奢侈物件后,办公变得非常繁琐低效,“他们非法持有武装,并造成了很大麻烦,现在这些暴徒封锁了路口,我们的人无法解决,必须向联邦军队求援。”

  斯科特瞪大了双眼,他能感觉得到自己的双肩都在颤抖,即便是警署,但为了应对地下混乱的秩序,这里甚至不乏班用自动机枪。如果连警员都无法阻止兔子们,那些疯狂的矿工究竟持有了怎样的非法武器?他没有敢多想,也没有敢多问。

  当斯科特全副武装地接过武器,他也就这样理所应当地跟随着同伴一同维持秩序。他麻木地走上车,麻木地坐在拥挤的警车里,麻木地感受到发动机在自己屁股下震动,浑身的血液都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他不想和他人交谈,也不希望和任何人往来。

  “也是这样的早晨啊……”他把自己的脸埋在皮革手套内反复揉搓,直到如同被火焰灼烧过那般疼痛,“嗯,这样的早晨。”

  斯科特自言自语后恢复了沉默,其他警员对此无动于衷,抱着各自的突击步枪闭目养神。斯科特的小瑕疵不是一天两天,只要不会在关键问题上拖下后腿,肮脏的地下对大多数精神疾病漠视着,并包容着。

  他从怀里拿出还有点温度的早餐,塞入口中慢慢咀嚼,斯科特很后悔没有将自己的水壶装满,现在他只能让干干巴巴的粮食刀子一样穿过自己的食道。

  在‘兔子过冬’之前,他一直习惯在家中享用可口的餐点,安娜会早早起来替他和孩子准备食物。叫醒斯科特的不会是刺眼的灯光与恼人的闹钟,安娜温柔的手掌总会流水般拂过他的额头,让他平缓地醒来。

  那是五年以前的记忆了,却又像是在昨天,时时刻刻于梦里梦外折磨着警员。

  那时候人类来到地下不到半个世纪,却足够一代人忘记太阳与星辰,忘掉月亮与海洋,忘掉他们曾经拥有过这个星球百分之二十九的表层,忘记他们曾经将建筑摞起直冲云霄,忘记所有的水源都曾经供养着他们的先辈,忘记广袤的农田漫山遍野。

  人们已然接受了将数量可怜的水培土豆混着尸体淀粉作为粮食,仿佛所有人生来都是为了吃这个,最后再变成这个。

  可是斯科特觉得很幸福,他的工作决定了他是高贵的雄鹰,妻子安娜虽然只是个小小的老师,却是这个世界最为可爱的兔子。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年,便有了美丽可爱的结晶——丽娜,在这无光的地下,孩子就是他们唯一可以私自点亮的光芒。

  没有人会抗拒孩子的吸引力,孩子会让自私懦弱的人变得伟大而又决断。

  那时的斯科特常常在想,哪怕自己就此变成兔子罐头,却依旧有丽娜代替自己活下去,他的生命还在别人的记忆中延续。

  这难道不就是人们生活的责任吗?

  年轻的时候,斯科特曾经和朋友们一起偷看违禁的纪录片,联合政府认为,这些记录地上的东西,会勾起人们对大灾变前岁月不切实际地幻想,民众不可以被麻痹精神。但是越是禁止越是新鲜,人们对此趋之若鹜,甚至连雄鹰官员都在私下交易售卖。

  他记得自己看过动物的纪录片,那些斯科特从未见过的各类生物竞走于自己的领地,无拘无束度过一生。当蚂蚁遇到大火,会抱成团穿越灾难,外层的蚂蚁注定会因此失去生命,但蚁群却因此可以延续。

  人,生活在地下的人,难道连同样苟活在地下的蚂蚁都不如?斯科特拿出来牺牲的觉悟,认真完成着自己的工作。即便因为粮食的短缺与人口的膨胀,一切牺牲都在与计划地进行,大家对未来依旧充满期待。死亡与处理就好像人体正常的新陈代谢,总有细胞因此死亡,却也不会让全体经历剧痛。

  “爸爸,雷恩总统是谁?”丽娜很小的时候,就和那些雄鹰家的孩子们一样接受着政治教育。斯科特他们被许诺,当他们成年时,只要能力通过象征性考核,就将会得到雄鹰的工作。

  “雷恩总统是个非常伟大的人。”斯科特亲吻着他的小公主,“在联合政府以前,军方统治着地下。每个人都可以在理论上活到四十岁,但是他们却肆意妄为,利用权力与暴力,抉择死去的是谁。当粮食短缺,他们甚至会提前结束某些生命,毫不手软。”

  “可是还是会有很多叔叔阿姨被带走。”丽娜嘟起粉嫩的小脸蛋,“可是我们班上有一个部长的女儿,他告诉我,他的爷爷活到了八十岁!”

  斯科特长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怎么样向这个天真的孩子解释,公平是相对的。按照雷恩联合政府的理念,他们曾经推翻了象征着暴政的军政府,让处理‘兔子’的权力公开在所有人面前。不过,当理想的火焰慢慢熄灭,人们意识到,所有人都拥有同等的机会,那么便意味着所有人都没有机会。

  一部分人必须变成养料,一部分人必须变成养料的制造者,这样人类才能保证逐年萎缩的人口不至于突然崩盘。

  没有人能想出更好的办法,这是这个残忍的世界,人类唯一能够想到的,让自己延续下去的办法。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必须就这样保留住日渐枯萎的火种,让这个种族不至就此灭亡。

  “这个问题,你很快就明白了。”斯科特只能这样无能地劝说着自己的孩子,他只是个没有选择的父亲。

  “就像兔子只能活到四十,而我们会享有四十六岁的生命一样,所有人都会在贡献自己的力量后,黯然离开这个世界,这是我们的价值。活的更久的人,是因为这个世界更需要他的价值。这未必是一种幸运。”

  “可是爸爸,我不想死,我想看看河流。”丽娜的眼里在懂事后总会含着泪水,斯科特非常后悔,他让她知道的太多了,“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被强制死去?”

  每当这个时候,妻子安娜的眼神都会变得被烙铁烫过那般痛苦。斯科特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让孩子接受母亲鬓发未白便先行一步的事实,也不知道如果只剩下他和丽娜,自己是否能带领孩子坚强地走下去。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再也不是问题了。以他最不愿意的方式解决,被用永远地解决了。

  斯科特在城市的公屏上看到了沧桑的雷恩总统,这是在他就职以后,人们首次看到他在所有群众面前发表讲话。他向所有地下居民告知,地下的粮食储备无法满足爆发式增长的人口,原本的水培机关已经接近瘫痪。如果继续放任人口增长与粮食消耗,这座地下城市能够继续运转的时间,将会不到三年。届时所有人都将死于饥饿与争夺,无一幸免。

  因此,联合政府要求随机选出五分之二的‘兔子’与十分之一的‘雄鹰’,变成人类延续下去的口粮。同时,兔子和雄鹰的寿命分别缩短一年,用来减少粮食消耗。

  哪怕人们相当时间以来一直是这样牺牲的,但从未有过如此大批量地宰杀。作为代表,雷恩总统与两位副手将会自愿成为‘兔子罐头’,希望所有人能够坚强前行,这个黑暗的时代,需要所有人一起走下去。

  这场演讲带来的轩然大波让相当多的人失去理智,人们愤慨地涌上街道,大声喧闹,砸毁他们所能看到的一切,向警员们投掷着所有可以扔出去的东西。

  但是当暴动被平息,所有的仓库信息被如实地报告给群众后,人们选择了沉默与接受。愤怒已经被宣泄,但是就像雷恩说过的那样,人类还需要走下去。需要有人无耻地活着,喂饱那些嗷嗷待哺的兔子。

  最后,为了孩子,为了家人,为了某些他们也说不上来的东西,无论是雄鹰和兔子,不约而同选择了温顺地待在兔肉罐头内。斯科特还记得自己和其他警员一起,协助那些被人唾骂的人力资源管理人挨家挨户带走兔子和雄鹰。

  当一切结束后,警局老局长摘下来警徽交给他的接替人,和那些被不幸选中的人走进了再也无人目睹过的深渊。

  斯科特什么都没有意识到,他以为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只要回到家一切都会醒来,这些都会在安娜和丽娜的笑容中土崩瓦解,自己会活得更好,因为已经有人为此做过了牺牲……他很庆幸不是自己。

  斯科特回到家,空荡荡的房间让他瞬间崩溃。妻子和孩子的衣物散落在各个角落,孩子的画板上凌乱地写着‘救救我,爸爸!’

  他冲出家门,像是个兔子一样,在这该死的窟中四处奔跑,仿佛只要他的速度够快,安娜和丽娜就会平安无事。斯科特大声嚎叫,向每一个街头与道口呼唤着妻子女儿的名字。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被同事在街区的尽头拦住了,挨了一支镇定剂,被强行带回居所。

  “到了!”巡逻队长粗粝的声音从车门口传来,像是在招呼一群迫不及待的动物,“雄鹰们,猎兔的时候到了。”

  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斯科特不喜欢,非常不喜欢。于是他不小心跌了一下身子,不小心用力踩到了队长的脚,带着钉底的靴子在队长的脚上不小心优雅地转了个圈,在队长滔滔不绝的咒骂声中,兴高采烈地下了车。

  “自由,自由!”硕大的探照灯照在暴动的人群周遭,斯科特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多的兔子,他以为在过冬的时候他们已经快被消灭殆尽了。那些狂热的矿工们将自己的兔子徽章和采矿工具扔向维护秩序的警员们,似乎很想用这些毫无威力的武器将他们活活砸死。

  斯科特其实很想笑,那些兔子徽章只是个磁卡,他们的档案作为为数不多的电子录入信息,被牢牢掌握在信息库里。很多愚蠢、没有受过教育的兔子们以为,只要把勋章扔掉,就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事实上,这除了让兔子们拿不到兔肉罐头活活饿死,什么意义都不存在。

  渐渐的,他笑不出来了。自己又比这些兔子强在哪里?

  是谁将粮食带回家后,用勺子挖出来一点一点埋在花盆下,叫他们安娜和丽娜?

  他明明连这些肉究竟是谁的都不知道,又为什么像傻瓜一样纪念着?

  暴动的人群慢慢推进,像是势不可挡的浪潮,吞没向D31区的警员们。斯科特等人的雄鹰徽章使他们更加愤怒,警员们不断鸣枪示警,却根本无力阻止更汹涌的人潮——他们不在乎了,这个该死的地下,所有人都是迟早要死在餐桌上的兔子。

  不记得,第一个鲁莽向人群开枪的人是哪一位警员,也不记得第一个倒下的兔子究竟带着这样的面孔死去,他只记得从此暴乱一发不可收拾,怒吼的矿工们拿着不知从哪里搞来的土制火器反击。队长的脸庞在面前一闪而过,就被7.62口径的子弹毫无悬念地撞碎了脑袋。

  终于停歇了,这个世界充满了死人和残肢,斯科特捂着肩膀倒在地上,都结束了。兴奋的矿工们将他团团围住,说实在话,他已经不在乎什么时候死亡、死在哪里。也不在乎该死的军队什么时候才能爬过来给警员们报仇,他从怀里掏出手枪,轻轻塞进自己的嘴里,只要扣动一下扳机,就此谢幕。

  一只有力的大手阻拦住了他的动作,周围的矿工觉得这样叫雄鹰死掉,真是太过便宜。他们挥舞着短却有力的臂膀,敲鼓般将斯科特浑身上上下下砸了个遍,他蜷缩着身子,任凭每一节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开裂声。

  “等一等,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年轻的声音从矿工们身后传来,虽然听上去像是个学生,却显示出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他们也只是被蒙蔽了双眼的兔子,让我们带着他,让他好好地看一看。”

  斯科特朝地上吐了口血沫,含糊不清地反驳道:“我是雄鹰……”

  “有在地下爬行的雄鹰吗?”一张令人讨厌不起来的娃娃脸凑到斯科特身边,带着观察动物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着倔强的警员,“真是可怜,他们都告诉了你们些什么。”

  他被拖行着,直到有人给他扎了一针肾上腺素,子弹从肩膀取出并包扎好,斯科特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而且被一群兔子就这么俘虏了。矿工们携带着自己或缴获来的武器,俨然如同士兵那般巡视着整个D31区,很明显,高高在上的雄鹰们对兔子的力量还是太过茫然无知,这是一场有计划的起义,而非临时的暴动。

  “你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斯科特侧过脸去看那个矿工中的指挥者,“像雷恩那样,推翻一个黑暗的政权,去建立一个新的,但是让自己可以衣食无忧的?”

  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这种该死的笑脸居然找不出多少病态,这让斯科特有些不舒服,就像吃垃圾吃惯了终于有了面包,却发现还是吃垃圾更顺口。

  “那有什么意义呢?最后到头来,所有人都是兔子,全部都要在这里变成罐头。”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做弗瑞,一个听上去就很自由的名字,“我们现在,只是想要打破这场骗局。”

  斯科特瞪大了双眼,己三十多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兔子这般说话。真是叫人不可思。他的嘴角不屑地扬起,并不奇怪,原来又是一只可笑的疯兔子。

  “跟我们来。”弗瑞轻轻向斯科特招了招手,步伐迈向斯科特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矿区深处,“这个秘密,由A05区的同志们告知,早在军政府的年代,这就是最上层的雄鹰们享有的秘密。”

  他们一路穿过许许多多枯竭的矿井与已经停工的煤坑,坐着让人旋目的电梯,伴随着机械的轰鸣声直冲穹顶。按照这样恐怖的速度,斯科特丝毫不怀疑,如果他们最后脑门戳在地表石层,挤成稀巴烂的一片浆糊,简直是常理之间。

  “从很小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被告知,地面已经无法生存,大灾变随时将会再次降临。”弗瑞直视着斯科特飘忽不定的眼神,“您也是这样被教育的,对吧?斯科特警官。”

  斯科特沉默不语,这种没有必要回答的问题,不需要有什么准确的答案。在孩提时代,他也曾经幻想过地面的生活,却在一次又一次的现实波澜中彻底地遗忘了。如果不是丽娜的河流,他可能就此忘记了地表也曾存在过世界。

  “但是,这都是骗局,警官。”斯科特看到弗瑞和矿工们火红的两颊,什么灼热的东西,在燃烧着这些人的灵魂,“地上可以让人类自由地生存,在转移到地下的第五年,这些就可以完成。大灾变的洪流已经过去,无论海啸还是冰河,都不再是人类的梦魇。”

  斯科特的喉咙里发出呵呵呵地迎合,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脸皮像是哈巴狗那样搭在两侧,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是是是,只有你们是聪明人,我们都是傻子,军政府也是傻子,明知道地上有太阳,还要在地下吃兔肉罐头,雷恩也是傻子,非要当罐头……”

  “是的,就是这样。”弗瑞摘下自己的兔子徽章,从高高的台子上将那东西丢下到千米下的底层。

  “因为在那个国度,他们不会再是兔子的管理者,每一个人都会变成雄鹰。失去权力的痛苦,比您想象的还要难以忍受。雷恩只是一个人,他的死活不取决于自己,而是取决于很多雄鹰,他们希望他死,做出表率后死去。”

  斯科特想要说些什么,却在喉咙里卡了半晌,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有很多时候,自己和安德鲁那些蠢货不也是一样,将能作为一个雄鹰感到无上自豪,仿佛被灌注了新的血液,在这绝望的地下之城进化了某种新的物种。

  甚至,多久了,他不再用‘人’这个称呼。不是‘雄鹰’,便是‘兔子’。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弗瑞说,“一切都会在今天揭晓,我们的同志们一起向联合政府宣战,走上陆地!”

  “如果,我是说如果。”斯科特斜眼看着这位慷慨激昂的演讲者,“如果这一切又是一场骗局,你们该怎么办?”

  弗瑞愣了一下,随后发出难以形容的开怀笑声:“能怎么办?难道你还想继续当兔子吗,雄鹰?”

  斯科特沉默不语,他们有枪,他们说得对。他有些后悔,应该把安娜和丽娜从地下抱上来,这样至少某一天,他们被冰峰许久的尸体可以一同见证河流的流淌。

  “你们何时修建的隧道。”斯科特抬起头来,他注意到了土层的变化,无论是军政府和联合政府都严格限制开采的范围,不得距地表两千米内,“为什么没有人会发觉……?”

  “因为雄鹰也一样向往着长出翅膀。”弗瑞没有看斯科特,而是抬起头看着越来越靠近的铁质棚顶,升降梯的速度慢了下来,“和你们相比,他们是真正的雄鹰。”

  斯科特试图迈动自己的双腿,和矿工们一起走过楼梯,前往地表的舱门即将打开,他却发现浑身都不听使唤,如同筛糠般哆嗦,哆嗦得像是个兔子。

  “走吧,大不了就是死亡,您不是看过很多了吗?”弗瑞和矿工们的大笑在小小的隧道内回响,却又显得异常安静,让习惯了机械轰鸣的斯科特浑身打颤,“至少在地上,没有会拿着我们的尸体,做成可笑的兔肉罐头。”

  着这句话让斯科特冷静了下来。他摘下自己的雄鹰徽章仔细小心地塞进裤袋,昂首迈步上前,闭着眼睛,等待着冰雪下的死亡。

  不过,他想,像弗瑞说过的那样,他们至少不用被做进罐头里。

  “欢迎来到地表!”斯科特茫然地睁开了眼,看到些许流水伴随着舱门的开启流淌到了自己的身上,弗瑞不误尴尬地用手替斯科特擦拭了几下,却只能把水摊得更匀,“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外面似乎刚刚下过雨,我们忘了测湿度。”

  斯科特什么都没有听到,他面对着刺眼的阳光,把眼睛睁得大大的,抢过所有目瞪口呆的矿工,率先迈步上前,踏上坚实的土地。柔软的草地在他的脚下铺开,警员这辈子都没有嗅到的芬芳空气,争先恐后地贯入他的肺腔,洗刷着往昔三十年所有的污浊。

  “兔子们,欢迎回家!”弗瑞和矿工们如同孩子一样,丢掉所有的武器,哪怕那突击步枪就扔在斯科特的脚边,他们也毫不在乎,在这片松软的草原上自由地蹦跳嚎叫,“欢迎回到地球!”

  “不!”斯科特发出声嘶力竭的叫声,仿佛沉默的火山都在此刻无拘无束地冲破地壳,无法抑制地爆发开来,“雄鹰们,欢迎回家!”

  在矿工们哈哈大笑声中,他扔出雄鹰徽章,它如同闪光石子那般飞了起来,像是真正的雄鹰般在真正的天空中翱翔过漂亮的曲线。

  斯科特只想奔跑,像失去安娜和丽娜那一天一样,脱下闷热的警员大衣,哭泣着跑向不远处的河流。

  雄鹰,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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