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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睡兔杯】 觉醒

本帖最后由 法理斯 于 2019-8-19 10:44 编辑

  
                                                                      1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新的开始。
  
  ——《暗典》第十二章,第四节。

  
  古德尔雷·德·梅洛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开始封信。桌上的蜡烛吞吐着黑焰。他将加热过的黑蜡滴到羊皮纸上,在软蜡上盖下银枫叶的印章。
  
  梅洛家族的银枫叶家徽已经相传百年,却要在今夜彻底终结。
古德尔雷凝视着封蜡上留下的印记,将身躯埋入长椅,静静等待。
  
  忽然间,地动山摇。巨大的轰鸣声,依次响起。


      一,二,三……古德尔雷在心中默数,总共十七下。每次轰鸣的间隔时间完全一致,冰冷,精确,就像是死亡的钟摆。
  
  墙壁和地板剧烈颤抖。蜡烛的火焰不停摇曳。古德尔雷知道,那是十七枚重达二百五十磅的玄武岩石弹从天而降,先后击中了撒丁城的城墙。那些石弹从巨大的配重式抛石机上发射,每台抛石机的吊杆都有五十尺,投掷石弹的射程超过了三百码。


       古德尔雷能够想象外面的场景——每一枚石弹落下,都会在城墙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放射状缺口。数不清的瓦砾和碎石如暴雨般砸落,将守城的士兵和百姓活活掩埋。城外,德瑞姆人的围城军营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尽头。营寨的森林中,成千上万的真龙旗帜猎猎飘扬。无数堆营火的烟雾和火星升上天空,变成一片浓重的杀气聚集在城市上空。营寨的中央,巨大的抛石机一字排开,如同巨人般耸立在落日余晖之中,冷酷、沉默,象征着真龙不可战胜的强大力量。
  
  勿背叛,因为真龙之怒不可触犯。
  
  震动逐渐归于沉寂。脚步声匆匆而来。
  
  门帘撩开。阿比利尔快步进入书房。他的身上和脸上,满是尘土、汗渍和血迹。
  
  “父亲,”他说,“东段城墙倒塌了。”
  
  意料之中。古德尔雷心想。撒丁城不是乌尔堡,并没有厚达十六尺,高达三十九尺,用精心切割的石灰岩和砖块堆砌而成的双层城墙。面对那种骇人听闻的攻城武器,城墙的倒塌是迟早的事。
  
  “阿比利尔。”古德尔雷感到身心俱疲。他从桌案上拿起用黑蜡封好的信。银色的枫叶,在封蜡上闪着幽暗的光。
  
  “把这封信送到德瑞姆军营,交给比维斯·龙之裔——告诉他,古德尔雷·德·梅洛,请求觐见。”
  
  “……您不能去,父亲。他会让您死。”
  
  “但他会让阿方索活,让雷蒙活。”古德尔雷说,“让你活。”
  
  “……父亲。”阿比利尔低下头,“东段城墙垮塌的时候,阿方索和雷蒙……。”
  
  “……?”
  
  “有一枚石弹直接命中了塔楼。”阿比利尔垂着脸,不敢直视古德尔雷的眼睛。“他们死了,父亲。”
  
  古德尔雷双臂撑在桌案上,手指微微颤抖。桌案上,镶嵌着银枫叶徽记的玻璃沙漏内,细沙正在无声流逝。
  
  “去吧。”他对阿比利尔说,喉咙嘶哑,“没有时间了。”
  
  阿比利尔拿起信,转身离去。脚步声在门外渐渐消失。古德尔雷疲倦地跌坐进长椅之内,双手掩面。
  
  儿子,我的儿子。银枫叶的血脉,正在巨龙的獠牙下一一凋落。
  
  没有时间了。
  
  古德尔雷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举起蜡烛,走到书架旁。他的食指在书本的行列中抚过。从左至右,一,二,三……,数到十七时,他停下了脚步。
  
  蜡烛的黑焰,摇曳不定。烛火照在蒙尘的书脊上,三簇黑色的火焰标记,古老狰狞。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呢喃。滚开。古德尔雷心中颤抖。滚开。别想诱惑我。
  
  永远别想。

                                                                       2
  
  看哪,众王会合,一同经过。
  
  ——《光明圣歌》第七章,第二十四节。

  
  “松绑。”为首的德瑞姆军官说。
  
  “可是,贤明之人。”一个年轻龙卫异议道,“他是异教徒。”
  
  “松绑。”军官重复道。森严的面甲下,回声隆隆。
  
  少年
龙卫撇了撇嘴,用匕首挑开古德尔雷手腕上的绳结。
  
  “请。”军官做了一个手势,转身向德瑞姆军营内走去。古德尔雷一边走,一边活动着酸疼的手腕。一队龙卫寸步不离跟在他的身后,沉默无声。夕阳西沉。一行人绕过壕沟和拒马阵,穿过层层木墙、暸望塔和重重营寨。古德尔雷身穿黑色长袍,衣领上别着银枫叶徽章。胸口部位上,用铜线绣着三簇黑色的火焰。一颗已经风干的心脏垂挂在他的脖子上,摇摇晃晃。与之相对,龙卫全部身着白釉色的盔甲。他们形成一个圆形,将古德尔雷围拢在中间。精美的纯白斗篷在他们身后飘荡,宛如洁白的翅膀。
  
  “请问,”古德尔雷试探着问,“我的儿子阿比利尔,那个送信的孩子……”
  
  没人回答。
  
  “他没有回撒丁城。请告诉我,他在哪儿?”
  
  没人回答。
  
  “他是我最后的孩子。”古德尔雷颤声道,“真龙答应过,不会伤害我的孩子,真龙答应过……。”
  
  “闭嘴,异教徒。”年轻的
龙卫拿起剑鞘,捅向古德尔雷的腰眼,“走你的路。”
  
  “不得无礼,维克图安尔。”为首的德瑞姆军官说,“他是真龙的客人。”
  
  少年龙卫抿起嘴,收回剑鞘。熔金色的瞳孔,向古德尔雷投来冷冷的一瞥。
  
  为首的军官突然举起一只手,所有的龙卫立即停下脚步。他们已经进入宽阔的校场。校场中央,一堆金白色的巨型篝火在熊熊燃烧。一名光明教廷的主教正站在高台上布道。大批身穿白袍的光明信徒聚集在高台周围。与一般的德瑞姆士兵不同,这些光明信徒不穿铠甲,只穿白色亚麻编织而成的长袍。每一件长袍的正面和背面,都绣着金色的十字架纹章。
  
  “黑暗的堡垒,魔鬼的巢穴!”光明主教声嘶力竭地尖叫,用手指向撒丁城的方向。“堕落,腐化,罪恶,不可救药的异端!他们不敬光明,专门崇拜虚假的神像。祸哉!这流人血的城,充满谎诈和强暴,抢夺的事总不止息。他们的女人所饮用的,是纯洁处子的血。他们的男人所吞食的,是亲生子嗣的肉!”
  
  阿方索,雷蒙,我的儿子。古德尔雷的眼眶中流出了泪水。我没有吞食过你们的肉。绝对没有。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那个声音又开始在古德尔雷耳边低语。古德尔雷摇了摇头,将脸上的泪水甩落。以圣徒乔安之名,滚开。滚开。滚开。
  
  “今天不是祈祷日,”德瑞姆军官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部下。“是谁允许这个疯子擅自举行集会的?”
  
  “拉文主教说,光明的信徒,有权在任何时间举行集会。”少年龙卫说,“他宣称,这是光明的旨意。”
  
  军官拄着带鞘的剑,在地上顿了顿。
  
  “绕道。”他低声道。“离这些疯子远点儿。”龙卫们互相看了看,有两个人架起了古德尔雷的胳膊。
  
  “神要折断他们的杖,断绝他们的粮。又要使刀剑临到他们,报复他们背约的仇。他们的地要成为荒场,他们的城邑要变为荒凉……”
  
  光明主教阴鹜的视线扫过人群,像是屠夫染血的刀。
  
  “神说,汝等要屠尽他们的人,毁灭他们的城。”光明主教忽然挥起右手,又重重劈下。他的手指,直指古德尔雷所在的方向。“以圣徒乔安之名,用异端的污血灌溉大地,汝等即可进入天堂!”
  
  “净化!焚烧!Lalumièresur(光明至高)!”
  
  “Lalumièresur!”场下的光明信徒狂热地举起右手,一齐转身。
  
  “Lalumièresur!Lalumièresur!Lalumièresur!”
  
  排山倒海的声音还在回荡,隆隆如雷。金白色的火堆,忽然烈焰冲天。夜色昏暗的校场,顿时光明如同白昼。光明信徒们纷纷举起手中的火把。他们的白袍在风中滚滚飘动,就像是白色海洋中掀起的惊涛骇浪。黑色的影子拖在他们的身前,在火光中疯狂乱舞,就像是暴雨前的雷云。龙卫们围着古德尔雷,困守在人群的影子之中,如同是一叶渺小的,随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该死……”军官低声咒骂。他扯下自己的白色的斗篷,披在古德尔雷的身上,以遮住那一身黑袍。他从口中吹出一声尖啸。那些坚甲重盔的龙卫后退一步,整齐地擎出一人高的塔盾,笔直地插在古德尔雷的周围。他们肩并肩站在一起,围成一圈,就像是一堵钢铁浇铸、不可逾越的城墙。
  
  “拉文主教,”军官的面甲,反射着森然的光。他的声音穿透层层人墙,在炽热的空气中震动。
  
  “请让你的人散开。我们所护送的是……”
  
  “是谁在妄语?又是谁在欺骗?”拉文主教的声音尖利。他的脸上,写满了狂信者所特有的病态和偏执。
  
  “腐坏的气息!不洁的使者!不得隐遁,也不得躲藏!”他站在台上,手握十字架,厉声高叫,“德瑞姆的子民,绝不与异端同行。正如光明绝不与黑暗为伍!看那,信奉魔鬼的异端正穿着黑袍。为了与邪神签下契约,他不惜出卖自己的灵魂,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见鬼!”军官喃喃道。古德尔雷本能地握紧胸口上那颗风干的心脏。他能感觉到四周光明信徒们的怒火笔直上窜,简直被拉文主教的这番言论煽动地要冒烟。
  
  “异端!异端!”狂怒的光明信徒们举着火把,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庇护异端者,与异端同罪!”拉文主教的声音,“净化!焚烧!Lalumièresur!”
  
  “不得无礼!”少年龙卫大声喝道,“站在你们面前的是……”
  
  一支火把砸上了他的塔盾,紧接着又是一支。数十支火把旋转着飞来,其中还夹杂着泥巴和石块。火焰从盾牌上弹开,跌落在汹涌人群不断踩踏、换位的脚步之中,忽明忽灭地燃烧着。
  
  盾墙的外侧,攒动的人头黑影重重。古德尔雷听到层层叠叠的肉体撞击盾牌的声音。盾墙在摇晃。他忽然看到一只手爬上了塔盾的边缘。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注意到这只手强壮而粗糙,指节宽大,手指上结满做农活而留下的老茧。光明信徒特有的白色兜帽浮现在他的视野中,随后是一张因为宗教狂热而扭曲的脸。在这张脸的两旁,更多的手出现了——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这些手的主人各不相同,然而此时此刻,他们的目的却一致而疯狂。
  
  “净化!焚烧!Lalumièresur!”古德尔雷觉得这个声音充满了奇特的混音,那是千百个喉咙里发出的相同的吼声。趴在塔盾边缘的农夫举起了手中的火把,对古德尔雷的面门投来。
  
  军官挥起带鞘的剑,将那支火把打落在地。更多的火把越过盾墙扔了过来。火焰开始蔓延,点着了龙卫们的白斗篷。那些龙卫却像铁铸的雕像一样,一动不动。
  
  火光映照下,古德尔雷看见军官举起了手中的剑,左手剑鞘,右手剑柄,旋即拔剑出鞘。
  
  尖锐高亢的啸音划过整个校场,如同刀锋直接掠过耳畔,迫使所有人同时捂住了耳朵。剑尖上挑,直指苍穹。晶铁打造的剑刃上燃烧起炽烈的光焰,仿佛天上太阳坠落人间,令校场上的篝火和火把全部黯然失色。
  
  光明之圣剑,圣兰迪达尔。
  
  盾墙外,人形的潮水开始沉寂下来。光明信徒们停止了推搡和喧叫,鸦雀无声。一张张苍白的脸,犹如凝固的牛奶。
  
  “神赐血,遂真龙崛起,暗魔震恐。”军官抬起手,从脸上摘下森严的面甲。源自马伦·龙之裔的淡金色头发和熔金瞳孔,在火焰中熠熠闪光。
  
  “血中有光。血在此,则光明在此,真龙血脉在此。”
  
  圣剑光焰照耀之下,光明信徒们的眼神震颤麻木,看上去就像是像是一群用冰鞭抽打过的绵羊。
  
  塔盾的行列分开。军士们分成两列,退到军官的两侧,向他单膝下跪。
  
  “叩首!”维克图安尔冲着人群大声宣告,“向马伦大帝之子、贤明之人、德瑞姆的二世真龙,比维斯·龙之裔,叩首!”
  
  膝盖跪地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排又一排光明信徒摘下兜帽,双膝跪倒。他们将额头贴向地面,面向着德瑞姆帝国的至尊屈膝叩首。
  
  “您是……”古德尔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睁大眼睛,手中紧紧拽着悬挂在脖子上风干的心脏。
  
  “按照七大城邦的礼仪,只有王者才有资格迎接王者。既然如此,撒丁的王,理应由德瑞姆的王亲自迎接。”比维斯·龙之裔昂声说道,顺手地将面甲扔在脚边。面甲在地上叮叮当当地弹跳着,滚落到一名光明信徒的面前。那就是先前那个投掷火把的农夫。那人畏缩着,像圈养的兔子一样趴伏在地上。毛发稀疏的后脑上,汗流如注。
  
  “‘众王会合,一同经过',此句出自《光明圣歌》第七章,第二十四节。”比维斯捏起食指和中指,对着剑刃轻弹两下。“朕可有说错,拉文主教?”
  
  一只手伸向地面,将面甲捡了起来。
  
  拉文主教双手捧着比维斯的面甲,胸口挂着黄铜制成的十字架,站在一众下跪的光明信徒之中。他眼神阴郁,一身白袍,就像是白色的幽灵。古德尔雷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是何时从高台上离开,也没注意到他何时出现人群之中。他那张枯瘦的脸映着金白色的巨型篝火,半明半暗。
  
  “陛下的睿智。”拉文主教昂着头,眼神刚硬,“正如陛下的固执。”
  
  少年龙卫脱口而出“放肆”。比维斯挥起一只手,阻断了他。
  
  “固执?”比维斯微笑。“就因为朕坚持要见撒丁城的王?”
  
  “他是魔鬼的仆人,是不敬光明的异端。”拉文主教指着古德尔雷,眼睛却盯着比维斯,“陛下,您是真龙子孙,是马伦·龙之裔的子嗣。您怎可忤逆光明的旨意,庇护黑暗的异端?”
  
  “光明的旨意?”比维斯反问。呼啸的剑刃撕裂空气,幻化为一道白热的残影,笔直斩向拉文主教的咽喉。人群中发出一阵惊恐的呼喊。然而流血的惨祸最终并未发生。燃烧着火焰的剑尖,停在了拉文主教的咽喉上。
  
  “先皇马伦驾崩后,你们这些教廷的圣职者越来越狂悖骄横。只要口称一句‘光明的旨意’,你们就敢公然对抗朕的官吏,违背朕的谕令,践踏朕的律法。朕不禁要问,在德瑞姆的国土上,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帝王?是朕,还是圣纳泽尔的光明教廷?”
  
  比维斯仍在微笑。熔金色的瞳孔中却燃烧着青蓝的冷火。
  
  “为了铭记伟大的圣徒乔安,先皇马伦曾许下恩典——圣纳泽尔的圣职者,不缴税,不下跪,永享福音。这些年来,光明教廷尽享圣徒乔安的荫庇,神权独揽,却仍不知满足,甚至还妄想染指真龙的权柄……拉文主教,你们可还记得先皇马伦的箴言?”
  
  勿背叛。古德尔雷在心中说。因为真龙之怒不可触犯。
  
  拉文主教昂起头。圣纳泽尔的圣职者,不缴税,不下跪。拉文主教却将自己的喉咙顶上剑尖,又将面甲托举过头顶,对着比维斯,双膝跪下。
  
  “我们圣洁华美的殿,就是我们赞美列祖的所在,被火焚烧。我们所羡慕的美地,尽都荒废……”拉文主教举着面甲,高声吟诵。
  
  剑刃割破皮肤。鲜血从拉文主教的脖上淌下,滴到胸口。
  
  “他要报复列邦,刑罚万民……”
  
  拉文主教昂着头。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宗教的狂热。
  
  “维克图安尔。”比维斯朗声道。他熔金瞳孔中闪过嫌恶的神色。“走。”
  
  “他要血火同源,尸骸遍野。”拉文主教声嘶力竭地高喊。“他要地上有血肉的活物,尽行杀灭!”
  
  少年龙卫回身,从拉文主教的手中夺过面甲。拉文主教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所有的龙卫一齐起身,将比维斯和古德尔雷围在中央,将拉文主教隔离在外。
  
  跪伏在地的光明信徒们莫敢仰视。他们手脚并用,为他们至高无上的真龙让开道路。
  
  “陛下……小心,要小心!黑袍的魔鬼,就在您的身边!”拉文主教跪在他们身后,嘶声呐喊,“记住,要记住!因为,末日将近,因为,暗潮汹涌!”
  
                                                                       3
  
  “他们心怀二意,现今要定为有罪。”
  
  ——《光明圣歌》第六章,第九节

  
  “请见谅,梅洛大人。”比维斯执着古德尔雷的手,走在队伍中央,“让您受到如此无礼的对待,绝非朕之所愿。”
  
  “陛下。”古德尔雷说,“拉文主教是在尽他的职责。”
  
  “你误会了,大人。”比维斯微笑,指了指维克图安尔,“朕所指的不是拉文,而是朕这年少气盛的儿子。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他对您一直有着一些……误解。”
  
  熔金眼眸的少年军士注意到古德尔雷到目光,瞪了他一眼,眼神中充满敌意。
  
  是他。古德尔雷恍然。我早该想到是他。比维斯·龙之裔的宠妃狄安娜生有一对双胞胎,名为维克图安尔·龙之裔与塞维尔·龙之裔。这对双胞胎兄弟自幼明敏过人,号称“双星”,深得比维斯的喜爱。塞维尔以圣徒乔安为榜样,自小深居圣纳泽尔,学习光明教义。而维克图安尔则跟随在比维斯身边征战沙场,颇有先皇马伦之风范。德瑞姆宫廷中早有传闻,未来苍龙宝座的主人,必然在“双星”之中产生。
  
  “许多人都说这孩子才能出众。”比维斯笑道,“但是,与你的孩子阿比利尔相比,他还太过年轻,太急躁。”
  
  “阿比利尔他……”
  
  “他很好。”比维斯微笑,“朕与他谈了很多事。你有一个非常优秀的孩子,梅洛大人。”
  
  阿方索。雷蒙。我曾经还有两个同样优秀的孩子。古德尔雷的心中充满悲伤。“陛下,”他恳求道,“撒丁城已经按照光明教廷的要求,封闭了混沌教派的神庙,禁止其信徒布道、朝拜和献祭。请您相信,梅洛家族绝非不敬光明的异端。”
  
  “很遗憾,梅洛大人。恐怕有些人不会接受你这番辩白。”比维斯笑了笑,“拉文曾经在圣徒乔安座下担任编撰修士,整理圣徒乔安的手札。他一直坚称,你手上有一件混沌教派的至宝。传说它是邪神降世的祭器,是死亡地狱的大门,是世界末日的钥匙。”比维斯停下脚步。
  
  “他告诉朕,你的手上,持有《暗典》。”
  
  金色的瞳仁注视着古德尔雷,声色不动。古德尔雷知道,此时自己不能有丝毫犹豫。“陛下,”他紧紧握着胸前那颗干枯的心脏,极力避免自己的语调发抖,“拉文主教想必还告诉过您,撒丁城的女人,饮用纯洁处子的血,撒丁城的男人,吞食亲生子嗣的肉。”
  
  比维斯端详他半晌,开始微笑。“他确实这么说过。”真龙移动脚步,队伍重新开始前进。“你的意思是说,拉文所说的一切,都不过是狂信徒的诳言。”
  
  “贤明之人,灭世末日临近之说,近年来确实甚嚣尘上。”维克图安尔在一旁插话,“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公贵族,成千上万的人涌向圣纳泽尔朝拜,乞求能在末日降临之时得获救赎。”
  
  “穆斯塔法·塞提斯教导过朕,‘有恐惧,方有支配’。若不能散播恐惧,圣纳泽尔如何能控制那些愚昧的光明信徒?”比维斯微笑,声音中却渗透着森然寒意。“塞维尔回来了么?”
  
  “他正在赶来撒丁城的路上,贤明之人。”维克图安尔答道,“您是想要……”
  
  “圣法比昂教宗已经垂垂老矣。如今的圣纳泽尔,需要一个年轻博学的新教宗,一个与你血脉相连的新教宗,一个对未来真龙忠诚不二的新教宗。”
  
  维克图安尔没有说话,只是向比维斯躬身为礼。比维斯轻笑,继续信步前行,“对于臣下的品德,朕最看重的就是忠诚。梅洛大人……”他回首。金色眼眸投来的视线,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你是否敢以银枫叶的名义发誓,你对真龙忠诚不二,绝无叛心?”
  
  勿背叛,因为真龙之怒不可触犯。古德尔雷再度握紧胸前干枯的心脏。他仿佛听到白刃出鞘的凌厉声响。他知道自己正如履薄冰,只要答错一句,就会万劫不复。
  
  “……是,陛下。”他说,“我发誓。”
  
  “圣徒乔安曾经说过,银枫叶永不变色。”比维斯颔首微笑。“感谢你的誓言,梅洛大人。”
  
  微笑是真龙的第二张面甲。古德尔雷心中隐约感到不安。真龙的真面目隐藏在这张天然的面甲之后。没人知道真龙何时会突然撕开假面,择人而噬。
  
  众人穿过棚栏、兵营和哨楼,来到一顶用华丽丝绸装饰起来的营帐前。“维克图安尔。”比维斯转身吩咐道,“你随朕身边。其余人等,在帐外守候。”
  
  维克图安尔躬身领命。他拂开帐帘,向古德尔雷看了过来。那双与比维斯·龙之裔相同颜色的金色瞳仁,冷然注视着古德尔雷。
  
  “请进。”比维斯说。维克图安尔对着古德尔雷的背推搡一把。剑鞘和铠甲相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
  
  古德尔雷踉踉跄跄进了营帐。营帐内宽敞明亮,宛如殿堂。青铜打造的高脚烛台立于两侧,燃烧着金白色的烛火。古德尔雷举目四望。高达十二尺营帐墙面上,依次悬挂着七面巨大的旗帜。七个风格各异的纹章,傲然腾跃于旗帜之上。微风从营帐的缝隙中流泻而入,在巨大的面底上划出无垠的波纹。
  
  “白骑士”费里南斯·温泽罗的玫瑰盾牌旗。
  
  “术法师”德古兹曼·哥德尔的夜莺旗。
  
  “魅影剑士”温蒂妮·星光的双树旗。
  
  “圣徒”乔安的光明十字旗。
  
  “铁之王”简·范伦铁恩的钉锤旗。
  
  “王蛇利齿”苏亚·桑德里亚的红毒蛇旗。
  
  “秘剑之主”穆斯塔法·塞提斯的双剑宝冠旗。
  
  一面旗帜,一位英雄。一面旗帜,一段传奇。这些旗帜的主人们曾经并肩站在马伦·龙之裔面前,共同宣誓追随真龙,反抗德默帝国的暴政。残酷的战争旷日持久,他们终于与德默人在撒丁城下展开决战。马伦·龙之裔亲率精骑,切断德默人的军阵,就像是快刀切开奶油。金色的真龙旗帜麟爪飞扬,七位神谕英雄们的旌旗紧随其后,势不可挡。撒丁城下血流成河。德默人尸横遍野,溃不成军,德默最后的名将提恩爵士战死沙场。当时的撒丁城主卡斯特·德·梅洛不得不打开城门,向真龙献上降书。在神谕英雄们的簇拥下,马伦·龙之裔将染血的宝剑搁在卡斯特·德·梅洛的肩膀上,留下了那句流传后世的箴言——
  
  勿背叛,因为真龙之怒不可触犯。
  
  “先皇马伦已逝,然真龙不死。”比维斯道。金色眼眸中,烈火熊熊,“神谕英雄已逝,然传人未绝。”他转身,面向穆斯塔法·塞提斯的双剑宝冠旗,“阿比利尔·德·梅洛。”
  
  营帐内涌入一阵强风。烛火狂舞。营帐内顿时一片昏暗。烛光复明时,古德尔雷看到阿比利尔单膝跪在比维斯脚边。不。古德尔雷感到一阵眩晕。阿比利尔身上穿着秘剑的黑色硬皮衣,外衫上罩着银链甲,腰带上系着短剑。他抬起头,向古德尔雷望来。熟悉的脸上,有着古德尔雷不熟悉的表情。
  
  “你父亲向朕发誓,他对朕绝无叛心。”比维斯说。他嘴角微笑。他声如磨铁。“朕应该相信他吗,阿比利尔?”
  
  “不。”阿比利尔简短回答。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信札。封口黑蜡上,银枫叶的印记赫然在目。“别这样,阿比利尔……”古德尔雷摇摇晃晃向前走了两步。“退后。”维克图安尔厉声道,横跨一步,用剑鞘挡在他面前。
  
  “阿比利尔,拆信。”比维斯道,“念。”
  
  “遵命,陛下。”阿比利尔撕开封口,取出信笺。“撒丁城主古德尔雷·德·梅洛,”他顿了顿,“致德瑞姆皇长子,鹰山公爵,奥利尔·龙之裔殿下。”
  
  比维斯的嘴角微微扭曲。古德尔雷闭上眼睛。阿比利尔的声音继续刺入他的耳中,冰冷,残忍。
  
  “……据乌尔城暗鸦的可靠情报,穆斯塔法·塞提斯已于八个月前病死。其副手亚瑟失踪。秘剑组织已经陷入混乱。殿下之心腹大患已除,自此可无虑矣。”
  
  “……殿下身为嫡长,继承之权优于‘双星’。而陛下听信穆斯塔法谗言,废长立幼,将殿下外放鹰嘴城,实乃于国不祥。吾等永远铭记殿下对撒丁城之恩德,愿奉殿下之命行事。”
  
  “……鲁克的塞力穆家、埃都的苏莱曼家已经同梅洛家达成密约。按照殿下的要求,吾等从帕拉维分头采购的长枪、盾牌和甲胄已经通过海路运抵铁蹄湾,不日将转运至鹰嘴城。”
  
  “……此事干系甚大。秘剑余威犹在,其密探已渗透至撒丁城的每一个角落。鹰嘴城与撒丁城之间的联络愈发危险。吾在此指定吾儿阿比利尔,作为吾与殿下之间唯一可信的联络人……”
  
  “够了。”比维斯从阿比利尔手中抽走信笺。他仍然在微笑。黄金瞳仁却像两颗燃烧的炭火。“银枫叶永不变色。”他一字一句地重复,回过身,将信笺掷在古德尔雷面前。
  
  令人窒息的恐惧包围着古德尔雷。他感觉到后颈流下汗珠。
  
  “阿比利尔·德·梅洛。”比维斯说,“朕命你带领秘剑,立即前往鲁克和埃都。塞力穆家和苏莱曼家的叛逆,你知道该如何处置。”
  
  “是。”阿比利尔略微抬起头,“陛下,皇长子殿下和其麾下亲军,此刻正驻扎在鹰嘴城。”
  
  比维斯没有说话。青铜烛台的火焰在营帐两侧燃烧,在他金色的眼眸中投下闪烁的微光。
  
  “陛下,皇长子殿下暗中勾连叛逆,购置兵甲,其心难测。为了陛下大统稳固,”他稍稍抬头,看了维克图安尔一眼,“属下提议……”
  
  “维克图安尔。”比维斯语调平淡,听起来漫不经心,“这个人刚才说,你的皇长兄为了篡夺大统,意图不轨。”
  
  “事实并非如此,贤明之人。”维克图安尔答道,“皇长兄只是病了。”
  
  “病了?”
  
  “是。皇长兄得了重病。”维克图安尔说,“鹰嘴城地势险峻,风霜苦寒,不适宜皇长兄养病。他应该立刻留下他的亲军,独自返回奥德维尔,由专人服侍照料。”
  
  “如果他不肯来呢?”
  
  “鹰嘴城易守难攻,但并不比撒丁城更难攻陷。
若皇长兄不肯答应,请贤明之人允许我率军前去‘迎接’。贤明之人,请恕我直言,维克图安尔的黄金瞳孔瞥向阿比利尔,“只有真龙子孙的剑,才配染上真龙子孙的血。 
 
  比维斯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由低到高,最终变成了畅快的大笑。
  
  “你听到了吗,阿比利尔·德·梅洛?这就是朕的儿子,这就是马伦·龙之裔的子孙。真龙子孙之间的战争,不需要你来献媚。因为,你不配。”
  
  阿比利尔的肩膀颤了一下。“……属下惶恐。”
  
  “你确实应该惶恐。”比维斯居高临下俯视着他,视线仿佛是杀人的刀刃。“阿比利尔·德·梅洛,惶恐有助于你断绝妄念,埋葬野心。朕许诺给你的东西,终会给你。但是,朕永远也不会信任你。毕竟,你是一个连自己的父亲也可以背叛的人。”比维斯放声大笑,眼眸中却毫无笑意。
  
  “记住,真龙从不宽恕。若有一天让朕觉察出你生出丝毫的叛心……”话音未落,剑已出鞘。燃烧着火焰的剑刃,搁在了阿比利尔的颈上。
  
  “朕就会让你明白,何为恐怖,何为真龙之怒。”
  
  阿比利尔低下头,直挺挺跪在比维斯的脚下。灰白僵硬的双颊,宛如石刻。
  
  “至于你,梅洛大人。”比维斯转身,面对古德尔雷,“你可以走了。”
  
  这不是宽恕。古德尔雷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真龙从不宽恕。他从比维斯的声音中读出了某种可怕的意味。“陛下,您可以取走我的性命。”古德尔雷感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撒丁城中还有众多老幼妇孺,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们,都是有罪的。”比维斯的嘴唇折出温和的微笑,金色的眼瞳中却放射着凶猛的光。“撒丁城的一切活物,全都因为你的背叛而获罪。因为你不守誓言,因为你唤起了真龙之怒。”
  
  风吹进营帐。两侧青铜烛台的火焰,狂乱作舞。比维斯·龙之裔的影子交错投射在营帐的墙壁上,犹如巨人。
  
  “朕不会杀你。因为朕要你活着,亲眼目睹你的城市如何走向毁灭。朕要让你的子民死于火与剑,要在你们的土地上洒满盐和碱。朕要把你的城墙化成废墟,要让你的国度只剩白骨。朕要让世人永远记住,勿背叛,因为真龙之怒不可触犯。”
  
  古德尔雷感到天旋地转。比维斯·龙之裔的金黄眼眸仿佛幻化成炽烈的火焰,吞没了整座撒丁城。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那个声音又开始在古德尔雷耳边低语。不。古德尔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别诱惑我。别。
  
                                                                       4
  
  “你们近前来,站在城下。城内有火焰冲天,并有昏黑,乌云,幽暗。”
  
  ——《暗典》第五章,第三节。

  
  古德尔雷又梦见那幽暗的洞穴。黑色的祭坛。圣徒乔安枯槁的遗骸。侍童金色的眼眸。
  
  “梅洛大人,请您发誓。”圣徒乔安的遗骸倒在黑色的祭坛之中。她的尸骸开口,碳化的唇间露出焦黑残破的牙齿,“银枫叶永不变色。”
  
  “他背了誓。”侍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古德尔雷回头。他看到那双金色眼眸中有火焰在燃烧。侍童的皮肤开始龟裂,身上长出巨龙的鳞片和爪牙。“他触犯了真龙之怒。”巨龙的嘴对准古德尔雷,猛然张开。古德尔雷在它的喉咙深处看到了炽烈的、正在急速变亮的火焰。
  
  古德尔雷骤然醒来,冷汗涔涔。他正坐在书桌前,嘴里还有灰烬的味道。
  
  露台外面传来尖利的怪啸。古德尔蕾抬头。一抹炽红的强光掠过露台,身后拖着长长的火尾,翻滚,燃烧,坠落。爆炸的巨响震动了整座内堡。那是燃烧的沥青罐。古德尔雷起身,走上露台。他看到无数赤红的火线从残破的城墙之外升起,宛如千百条旋转的泣血长枪,将天际染得血红。沥青火罐如雨般砸落。“朕要让你的子民死于火与剑”。真龙如此宣告。撒丁城内到处都在燃烧。哭泣和哀嚎在火焰中湮没。火已降临。古德尔雷想。剑将刺出。他看到城墙缺口的黑烟中浮现了许多人的身影。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他们不穿铠甲,武器庞杂,手斧,尖矛,短刀,甚至有人拿着农夫的草叉和锄头。无数光明信徒的长袍,犹如白色裹尸布在烟雾中飘动。
  
  比维斯让这些武装简陋的光明信徒打头阵。古德尔雷不寒而栗。真龙是打算让这些狂信徒与撒丁城同归于尽。
  
  “Lalumièresur!”
  
  光明信徒们高举火把,齐声呐喊。狂热的吼叫声,轰隆如雷。队伍开始了冲锋。白色长袍汇成的人潮从坍塌的城墙缺口涌入,如同决堤的白色洪水。撒丁城残余的守军们开始反击。隐藏在街道两侧房屋中的十字弩向这股白色洪流倾泻出密集的箭矢。箭头穿透白袍和肉体,血花飞溅在空中。冲在最前方的光明信徒成排倒下。没有人躲避,没有人止步。横倒在地的尸体瞬间被暴怒的人潮淹没。白色的死亡洪流咆哮着冲过街道,分出无数复仇的支流,一路上遗尸累累。成群结队的光明信徒举着火把,顶着箭雨冲进街道两旁的房屋。金属交击的声音与微弱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很快在光明信徒的呼号声中湮灭。
  
  “你们近前来,站在城下。”古德尔雷木然凝视着满城大火,嘴唇颤抖。“城内有火焰冲天,并有昏黑,乌云,幽暗。”
  
  他梦游般转身,回到房间内,站在巨大的书架前。干枯的心脏挂在他的胸前,摇摇晃晃。“原谅我,圣徒乔安。”他喃喃自语,声音犹如梦呓。他的手指从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抚过,从左至右,一,二,三……,数到十七时,他停下了脚步。
  
  蜡烛的黑焰,摇曳不定。烛火照在蒙尘的书脊上,三簇黑色的火焰标记,古老狰狞。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那个声音又在他耳边轻语。低沉,甜美,柔如蜜糖。古德尔雷双手颤抖,将厚重的书本从书架上抽出。厚实的封皮上的镏金花纹在烛光下闪烁,呈现出一种邪恶而诡异的美感。
  
  “梅洛大人,请您发誓。”圣徒乔安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恳求,“银枫叶永不变色……”
  
  饶恕我。古德尔雷闭上眼睛,将食指伸进自己齿间。几滴黑色的血液,滴落在厚实的封皮上,留下几道漆黑的血痕。血痕之下,浮现出古老、狰狞的字体——
  
  《暗典》。
  
  巨大的书架发出咯吱的声响,从中间向两旁分开。书架后面是一个幽深的洞穴,开口直向地心。深不见底的螺旋石阶向下延伸,隐没在黑暗之中。古德尔雷将书抓在胸前,站在洞穴之前,带着瘴气的冷风迎面吹来。
  
  燃烧的沥青罐轰然击中露台。露台开始坍塌。地板和墙壁在剧烈晃动。四散飞溅的沥青,点燃了房间内的家具和摆设。
  
  没有时间了。
  
  古德尔雷单手扶着洞穴的墙壁,艰难地沿着石阶向下走去。头顶的爆炸声和光明渐渐远去。潮湿的石墙上遍布硝石,漫长的石阶走道上阴湿黑暗,寒气彻骨。古德尔雷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石阶的坡度逐渐平缓,古德尔雷在黑暗中摸索前进,他感觉到手指所触变成了光滑的石板,并非先前的粗石甬道。
  
  远处逐渐有了光亮。如同两颗燃烧的星星。是火炬的光。古德尔雷踉踉跄跄,加快脚步。那颗风干的心脏垂挂在他的脖子上,摇摇晃晃。光亮由远及近,他认出两支燃烧着蓝色火焰的火炬插在石门两侧。他跌跌撞撞地走入石门,发现自己置身一间黑暗的房间之中。他听到石门发出隆隆的响声。在身后合拢。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八角形的石头祭坛。祭坛上面悬浮着一颗心脏,腐烂肿胀,颜色瘀青,但仍然是活的。它在跳动,每跳一下都发出一种深沉的颤音,散射一波深蓝的光芒。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那颗心脏在低语。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再也不是柔声细语,而是轰隆如雷。古德尔雷膝盖一软,跪了下来。他颤颤巍巍,膝行上前,双手捧着《暗典》,颤抖着翻开厚重的封皮。泛黄的古老书页在指尖翻动。幽蓝的光律动。他从书页间闻到了血和火的味道。
  
  “他要报复列邦,刑罚万民……”
  
  古德尔雷颤声念诵书页上的文字。
  
  “他要使血火同源,尸骸遍野……”
  
  古德尔雷紧紧握着悬挂在自己胸前的干枯心脏。
  
  “他要地上有血肉的活物,尽行杀灭……”
  
  干枯多年的心脏化为齑粉,从指缝间流泻殆尽。古德尔雷身上的黑色长袍如破碎的蝉翼般崩解。他低头,只见森白肋骨和焦黑血肉裸露在外。原属于心脏的位置内,竟然空无一物。
  
  撒丁城,我只想拯救我的撒丁城。古德尔雷张开双臂,仰起头。他的眼眶中淌下了两行黑色的血水。
  
  他听到身后传来石门破碎的声响。
  
  “异端!”他听到有人在身后尖叫。弩机的钢弦响成一片。他看到数支箭镞从前胸透出,黑色的血液泼洒在《暗典》的书页上。他侧身倒在了地上。意识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一个人踩住他的脸颊,举起了手中十字形的匕首。
  
  拉文主教。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匕首落下前一瞬间,古德尔雷轻声念道。
  
                                                                       5
  
  暗潮汹涌。
  
  ——《暗典》扉页。

  
  惨白的雷电撕裂黑夜。大雨瓢泼。冰冷的雨水从崩塌的屋梁和墙壁中灌入,胡乱拍打着德瑞姆龙卫们的盾牌和铠甲。
  
  “石阶都塌了。”维克图安尔拿着火炬,站在幽深的洞穴旁照了照,又抹了抹眼皮上的雨水,“
你为什么不能等到天亮后再来这鬼地方,塞维尔?”
  
  “抱歉,兄长。”他身边的年轻教士答道,随即摘下兜帽。雨水迅速濡湿了塞维尔·龙之裔的头发。
大雨瓢泼,他拨开紧贴在脸颊上的湿发。
  
  “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破黑暗夜空。塞维尔·龙之裔忽然睁开眼睛。纯银色的瞳孔中映照出闪电的残影。
  
  “我怕……我们来迟了。”塞维尔举起一只手。他身旁的修士们纷纷上前,手里拿着钢钎和绳索。绳索上每隔四尺就套着一个铁环,末端挂着沉重的铜球。叮叮当当的铁锤敲击声不绝于耳。不消多时,数支钢钎被牢牢钉进岩壁。几条固定在钢钎上的绳索向黑暗中垂落而去。修士数着铁环的数量。悬挂在空中的铁环相互碰撞的声音,在地道中不断回响,直到洞穴深处传来铜球触地的闷响。
  
  “塞维尔主教,”修士报告说,“深度大约二百尺。”
  
  “兄长,你和你的人留在上面。”塞维尔说,将十字形的秘银匕首挂在胸前。他身边的修士们也纷纷拔出匕首,调试臂弩的钢弦,掂量短剑或者手斧。
  
  “贤明之人最讨厌你们这些圣纳泽尔的圣职者发号施令。”维克图安尔耸了耸肩膀,弯腰从地上拎起了一根绳索,又拍了拍腰间的剑。“我也是。”
  
  塞维尔的嘴角露出微笑,拎起了另一根绳索。两人带头,所有人踏着铁环,沿着绳索向下爬去。洞口远去,头顶上时不时亮起一圈微弱的电光,雷声变得隐隐约约。洞穴里很黑。修士们胸前的秘银匕首开始发出淡淡的银光。塞维尔默默地数着铁环的数量,数到二十五的时候,本应该触地的脚上传来了一种异样的触感。
  
  “都别动。”他向上喊道,随后拔出发光的秘银匕首,向脚下照去。
  
  淡淡的银光中,映出了一张苍白可怖的脸。
  
  腥臭的鲜血味道扑面而来。塞维尔猛然抬起脚。维克图安尔一跃而下,动作敏捷犹如狸猫。落地的瞬间,他直接用带鞘的剑向那张脸插去。镶嵌着宝石的剑鞘末端笔直戳入了对方的面门。面颊骨碎裂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是个死人。”维克图安尔终于说。借着塞维尔匕首上的微光,他看到尸体身上还套着亚麻白袍。“是个光明信徒。”
  
  所有人一个接一个从绳索上跃下,在周围散开警戒。塞维尔举着发光的匕首,开始检查尸体。“这是是拉文主教手下的修士。”塞维尔抬起头,“血渍还没有完全凝固,死了没多久。”
  
  “怎么死的?”
  
  “看这儿。”塞维尔移动匕首。银光洒向尸体的胸膛。肌肉撕烂,肋骨折断。“有人挖掉了他的心脏。”塞维尔说,用匕首轻轻拨开残破的皮肤。“不像是利器造成的伤口,倒像是爪子和牙齿……有人直接用蛮力活活撕开了他的胸膛。”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维克图安尔重重吐出了一口气。“你确定,那是‘人’?”
  
  塞维尔没有回答。他站起身,向地穴深处举起匕首。匕首上的银光亮度陡然增强。“恐怕……不是。”塞维尔轻声道。
  
  光亮逐退黑暗。尸体,尸体,尸体……光亮能及之处,到处都是光明信徒们血渍斑斑的尸体。每一具尸体全部被挖去了心脏。包裹着白色长袍的尸体向地道深处蜿蜒而去,犹如一排宣示死亡的路标。
  
  他要使血火同源,尸骸遍野。塞维尔心想。他要地上有血肉的活物,尽行杀灭。
  
  “……跟在我后面。”维克图安尔沉声道。他拔剑在手。黄金瞳孔闪着尖锐的光。塞维尔却已经跨过一具尸体,快步向地道深处前行。他听到维克图安尔在身后喊“等一下”,他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将所有人甩在身后,最后,他开始奔跑。
  
  匕首在黑暗中发着光。地道开始变窄。他发现了一扇坍塌的石门,与梦中见过的石门一模一样。他侧过身,从碎石的缝隙中钻了进去。
  
  那是一间石室。一张八角形的石头祭坛安放在房间的中央。祭坛上横卧着一具萎缩褶皱的干尸。干尸的咽喉上插着一把十字形的匕首。苍白的光明白袍已经与干瘪的肉身烂在一起,绵密的蛛网和灰尘爬满全身。塞维尔举着匕首,缓步上前。他凝视着尸体干硬风化的脸。他认得这张脸。
  
  拉文主教。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塞维尔。”维克图安尔在石门外喊道。有人合力推开坍塌的石板。所有人随着维克图安尔涌进石室。
  
  “这家伙……是拉文吗?”维克图安尔停了一会儿,“他今天早上还是个活人。”
  
  但面前的这具尸体,就像是已经死了几百年。塞维尔注视着尸体咽喉上的十字形匕首。匕首的刀刃上爬满了经年累月才会出现的暗红色锈斑。
  
  黑暗已经觉醒。塞维尔感到背脊窜起的寒意。我们圣洁华美的殿,就是我们赞美列祖的所在,被火焚烧。我们所羡慕的美地,尽都荒废。凝视着匕首上暗红的锈迹,塞维尔感到那仿佛是即将淌落的鲜血。血越来越多,洪流一般的鲜血汇聚成了一面湖。血湖中燃烧着灭世的火焰,火焰中映出一张张痛苦挣扎着的人脸,有男有女,无声地尖叫……
  
  “把尸体带回去。”他模模糊糊听到维克图安尔对身边的龙卫下令,“我们必须将这些怪事禀报贤明之人。”
  
  塞维尔忽然惊醒。“别碰!”他厉声喝道。
  
  一个年轻的龙卫已经握住匕首的刀柄。刀刃与肉体分离的瞬间,所有人都看到拉文的嘴唇开始扭动,像是露出了一个笑容。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尸体从祭坛上站了起来。它居高临下瞪视着那个年轻的龙卫。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骇人、低沉的嘶吼。年轻的龙卫张了张口,僵硬的喉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塞维尔一把扭住年轻龙卫的手腕,将他手中锈蚀的十字形匕首打落在地。落地瞬间,匕首破碎成暗红色的齑粉。维克图安尔则厉声高喝“放箭”,各种弩机和短弓已经响成一片。
  
  箭镞接二连三射穿干尸的胸膛。它摇晃着,却没有倒下。维克图安尔箭步向前,长剑化成一道铁青色的光弧。干尸的头颅滚落在地。失去了头颅的干尸忽然全身坍塌,瞬间化为粉尘。整具尸骸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了祭坛上的一堆灰尘。
  
  塞维尔扯下腰间的玻璃水瓶,将瓶中的水银浇在年轻龙卫拿过匕首刀柄的手掌上。
  
  年轻的龙卫不禁发出惨呼。伴随着皮肉烧焦的嘶嘶声,一阵白色的烟雾从他的掌心皮肉冒了出来。
  
  “会很疼,但能保住你的手。”塞维尔道,用瓶中剩余的水银倒在自己手上。“记住,别碰这里的任何东西——鲁姆修士,准备净化。”
  
  一名独眼修士向塞维尔鞠了一躬。所有修士们纷纷从腰间解下玻璃水瓶,围住那颗被斩落的干瘪头颅。它的嘴唇仍然在开开合合。“净化!焚烧!光明至高!”修士们齐声念诵,无数道水银浇灌在它的头顶,混杂着恶臭的白烟升腾而起。
  
  “Elensilalumenn’omentielvo!”头颅的尖叫声越来越高,直至最后,尖叫声亚然而止。修士们沉默着散开。地上只留下了一小堆苍白的灰烬。
  
  “……怪物!”维克图安尔向地上啐了一口,“它刚才在鬼叫什么?”
  
  它在欢呼。它在赞美。它在歌颂。它在喜悦。它的主人已经觉醒。
  
  “那是一句混沌教派的祷词。意思是……”塞维尔凝视着那滩灰烬,银色眼眸中笼罩着阴霾。
  
  “……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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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法理斯 2019-8-8 22:36:1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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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拉格 2019-8-9 19:16:0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一贯的高水准,并且,居然还挺燃
feyonwz1985 2019-8-19 10:23:47 显示全部楼层
二师兄不写嘴炮也很给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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