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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睡兔杯】原野上的勇士

原野上的勇士

一、
“科莱!离那些人远点!”
眼前的画面只应出现在噩梦中,拉瑞尔从未想过这一幕会成为现实。在这片广袤的原野上,那群野蛮的、丑陋的、头长犄角的怪物们就像一片扎眼的小山,他们团团围住了她年幼的同胞:那长着一双兔耳的幼小男孩被困在这群怪物之中,就像个真正的兔子一样幼小无助。她的坐骑在空中兜了半圈示威,她的长弓也已拉满瞄准,但那些怪物对此全然无动于衷。
拉瑞尔向巨鹰下达了加速的命令,然而慌乱之下,她不慎将哨音吹错了一个音节——巨鹰得到了攻击的指令,它即刻向下俯冲,一双羽翼遮天蔽日、将半片草原都笼罩在下面。拉瑞尔想要修正自己的命令,但巨鹰的利爪已经伸出,那群怪物也终于慌了。
“停下!”一阵急促的哨音陡然从她身后响起,过强的音量让拉瑞尔整个人打了个寒颤。她的双耳不受控制的竖立起来,身下的巨鹰生生停在空中,急停的失重感让拉瑞尔感到强烈不适。另一只巨鹰从她身边飞掠而过、搭载着那名养鹰人,降落在那群怪物面前。养鹰的青年从鹰上一跃而下,赶忙护到了那男孩身前。
在这群庞大无脑的卡特希尔的面前,那翼展足有十米的巨鹰看起来也只是个普通宠物。那群魁梧的兽人站在绿茵茵的草地上,留在地上的阴影就像是无尽深渊。拉瑞尔在距离他们稍远的地方降落,她强迫自己不去看他们的獠牙与皮毛——她始终觉得,哪怕是野猪也比他们长得动人。她仍握着长弓,直到她来到那名幼小的族人身前,将他与那些怪物远远隔离开来。
“你们不该把我们的人拐过来,”她换了草原上的通用语来说这些话,尽管那些兽人很有可能听不懂,“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伯纳特纳不是你们的食物。你们这群卡特希尔要是再敢靠近我们的人,就休怪其沃洛不留情面!”
那些大块头面面相觑,拉瑞尔不确定他们是否听得明白。他们看起来暂时没有攻击的倾向,于是她收起长弓、回头安抚那男孩。在草原上无故发动攻击意味着宣战,没有谁想与这群丑陋暴力的卡特希尔交战——他们一无所有,哪怕是魔族也从他们身上榨不出油水,与他们交战只有吃亏的份。那男孩看起来吓坏了,他欲言又止,拉瑞尔刚想对他说些什么,身后那群卡特希尔却先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大喊大叫,这可不是我们的错。”与她说话的是一个有着红色肌肤、满身鬃毛的大家伙,拉瑞尔觉得他头上长的应该是牛角,“是这孩子自己跑到这边来的,我们今天原本要出猎,他还耽误了我们的行程嘞。你们不看好孩子,管我们什么事?还有,什么是‘卡特希尔’?”
“卡特希尔就是说你们,‘近兽人’们。”拉瑞尔翻了个白眼,同时借此掩饰自己对他那标准通用语的诧异,“我们的采猎地离这里有千米远,这孩子怎么可能自己跑过来?你说你们要去狩猎,那不妨给我们看看究竟是哪片区域?我们正好可以核实一下。”
对方愣了一下,他看了拉瑞尔身后的巨鹰两眼,接着不情不愿的翻找行囊里的东西。他嘴里嘟囔着、骂骂咧咧的,拉瑞尔听到其中一句特意用了通用语说出来,大意是“该死的兔子”——对方显然是把这话说给她听的。她满不在意的抖了抖耳朵,转头看向一直支支吾吾的男孩。他的不安有些反常,拉瑞尔注意到他腰带上挂着一条鱼,眉头不禁皱了皱:“这鱼从哪里来?科莱,你不会真的从采猎地跑到这边来了吧?”
那群卡特希尔距离拿出证明材料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拉瑞尔听得到他们的动作、算得出自己还要等多久。她干脆转过身来,科莱想要逃跑,但他的兄长就堵在后面,令他无处可逃。“告诉我实话,”拉瑞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一点,今日的巡逻才进行了一半,她不能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是不是你自己跑到这里来的?你为什么要来找卡特希尔?你又是怎么穿过草原的?”
“嘿!你要的东西在这儿。顺便,我一直想问问你们:兔子为什么要吃鱼?”那名红皮肤的大块头终于找到了地图,他一边将那图纸塞给拉瑞尔,一边对科莱指指点点,“你们这些‘近人’真是莫名其妙……兔子吃些萝卜、菜,或者草不就可以了?这小子刚跟我说你们还会去狩猎……你们头上的耳朵是假的么?”
“别把我们与‘近人’相提并论。”拉瑞尔瞪了他一眼,接着对着地图比划起来;在确认他们上报的行程无误之后,她又将那张皱巴巴的地图还给了对方。她盯着对方的双眼,板着脸做出声明:“我们是伯纳特纳,既不是‘近人’,更不是你们的同类。看你那双牛角,作为‘近兽’,你也不该吃肉吧?我们和你可不一样。”
“你们有什么不一样?”拉瑞尔带着科莱乘上了鹰,红皮肤的大块头冲着他们的背影怒吼,声音之大简直要震破她的耳膜,“告诉你们,那孩子糟透了!他嫌这大地脏,还嚷嚷着要洗澡!多管管自己家的闲事吧,‘巡游卫’!”
他们不欢而散,但拉瑞尔得承认,那名卡特希尔的通用语说得比她想象中好太多了。他甚至知道“巡游卫”这个单词——或许卡特希尔并不像他们看起来那么蠢。巡游卫,那是草原上的守卫,他们由各个部族的优秀战士组成,但即便是身兼此职的拉瑞尔,也不大会用这个名词来称呼自己。
“也许下次我们不该直接上去兴师问罪,”与她同行的青年有着与科莱相近的容貌,但他的一头黑发却与科莱的浅金发截然不同,“卡特希尔也不都是恶意的,他们很久没生事了。不过,他们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科莱早就该洗澡了。”
“那是草原上的旧观念了,偏偏卡特希尔和格伦艾尔都有这种说法。”拉瑞尔吐了口气,伸手抚摸科莱的兔耳,试着安抚这被吓坏了的孩子,“科莱,你知道这两个单词指什么吗?就凭你那点通用语,能和那群家伙沟通么?”
“‘近兽’和‘近人’,这两个词我还记得住。”男孩倔强的甩开了她的手,“草原上有什么观念?你快和我说说,那群家伙每次见我,都叫我别去洗澡……”
“你还见了他们不止一次?”这次发出质问的是养鹰的青年,他的鹰飞得更近了一点,只差要把男孩扯到他那边去,“这事值得我回家一趟,母亲和姐姐们必须知道你干的好事。这些天你都做什么?咱们的采猎地和卡特希尔的部落之间有七个部族,那群狼狗、狮子甚至山羊,随时都有可能把你抓走!”
“那群人好些天没出现过了。”科莱郁闷的动了动耳朵,说出来的话却让拉瑞尔一瞬警觉,“采猎地这两天消停得很,我每次都跟去,一次也没见到偷猎者。其沃洛们都说情况反常……我从那边跑出来,一路上半个人也没遇到,直到跑到卡特希尔这边。嘿!说真的,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拉瑞尔吸了口气,被迫与他转述那古老的观念:“那都是老话了。按照他们的说法,‘孩子意识到自己要变得干净的时候,就是与自然脱离联系的时候’……这说法有那么点道理,但除非你不回家,否则你必须洗干净再回去。”
科莱的耳朵很快竖起来一下,又很快落了回去。拉瑞尔意识到自己得回采猎地看看了——比起巡护整个草原的巡游卫,守卫伯纳特纳本族的“其沃洛”才是她的本职工作。“最近我们的采猎是怎么安排的?”那黑发的青年追问了一句。拉瑞尔闭上眼思索了两秒:“应当是每隔两天一次。我没记错的话,今天排在我们之后的应该就是‘狼狗’索罗斯人。……看来我必须得去一趟了,那群狼狗不守规矩,指不定就和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在巡游卫守护的草原上,有将近十个亚人部族共同生活,哪怕这里的资源无比丰厚,也无法承担他们的无尽索取。与自然共生是亚人的生存之道,为了让资源延续下去,草原上有了轮流采猎的规矩——但并非每一个部族都像兔子们一样安于秩序。某些部族惯于劫掠其他部族的成果,正如那群狼狗一样。这些低级野心家催生了其沃洛的诞生,还有各个部族的各种守卫,他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采猎进行、并且保护族人与领地。拉瑞尔作为其沃洛中最优秀的鹰骑手当选了巡游卫,但比起在草原上兜圈巡视,本族的事情显然更需要她操心。
“我顺道把科莱送回去吧,采猎结束时要是人数不对,其沃洛是不能离开的。”拉瑞尔对着科莱叹了口气,接着命令巨鹰降落。采猎范围里不能让巨鹰落地,于是拉瑞尔抱紧了男孩,在鹰飞到低空时一跃而下。在两次缓冲跳跃之后,她顺利将科莱送回了地上。
“拉瑞尔!”负责守望的其沃洛从树上一跃而下,顺手将长弓背回身后,“谢天谢地,你找到了科莱。那群狼狗恐怕已经在外面等着了,要是找不齐人,我们的麻烦可大了。”
“这孩子一路跑到卡特希尔的领地上去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拉瑞尔忍不住追问道。对方叹息一声,用长弓指了指远处:“是我不好,今天草原上来了一群人类,令我分神了一会儿。我原以为他们是侵略者,但他们似乎只是一群丢了装备、找不到方向的商人……”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拉瑞尔的脸色垮了下来,“人类怎么都跑到这里来了?其他的部族都去哪儿了?……那些人类现在在哪儿?”
“他们造了一个木筏,打算顺流而下、离开这里,现在已经出发了。”对方耸了耸肩,“要我说,他们恐怕连傍晚都撑不到。晚上会有一场暴雨,你也知道,那条溪流一泛滥就会多出几个支流……他们指不定会漂到哪儿去。”
“没准会漂到魔族的殖民地上,没准会漂进大海里。”拉瑞尔嘟囔了一句。话虽如此,她仍对这群人类的出现感到不安:“人类绝对不该来这儿……他们没发现我们吧?”
“没有。他们甚至没往这片林子看过一眼。说来也正是那会儿,我听见科莱在河里摔了个跟头,等我下来找他,他就不见了。……有这样的奔跑速度,他长大以后,或许可以成为一名其沃洛呢。”
拉瑞尔被这话逗得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遥望在那河边捕鱼的男孩——他又一次失手了,那只鱼活蹦乱跳,不仅逃出了他的双手,还用尾巴抽了他的脸。“别开玩笑了。能成为其沃洛的男孩屈指可数,他恐怕还不够格。——吹响哨笛吧,我们该回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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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点评8

 楼主| 飘渺子 2019-7-28 21:29:38 显示全部楼层
二、
伯纳特纳的村子倚靠一座低矮的山峰建立。在山峦之下,这群生有兔耳的亚人享有一片静谧的土地,从此经过的溪流带起一片窄小但肥沃的良田,加上采猎地里的收成,她们的日子过得十分惬意。这里几乎与世隔绝,除了与草原上的各部共享采猎地以外,伯纳特纳向来独来独往。
伯纳特纳虽是和善的部族,但她们并不合群。在一般的观念里,“亚人”分为两大种群,他们分别是格伦艾尔与卡特希尔——意为“近似于人的”与“近似于兽的”,而伯纳特纳与这两族都不相同。
对于“近人”的格伦艾尔来说,伯纳特纳“不够文明”,而且长得太像动物:无论用何种方法、何种手段,他们头上的巨大的兔耳都无从遮掩;除了这双耳朵,她们的身体上还有还有局部皮毛;即便忽视皮毛,她们的双腿也远不够像人。那是一双无法属于人类的强健双腿:就像所有的兔子一样,伯纳特纳的大腿健壮有力,经过训练之后,一个成年的伯纳特纳能轻易踢碎一块岩石。
那近兽的卡特希尔则与格伦艾尔正好相反,他们很难理解伯纳特纳酷似人类的行为。他们不仅不能理解兔子为什么要吃肉,也不能理解兔子为什么要住房子。那群兽人几乎停留在原始状态,伯纳特纳和格伦艾尔的最大共同点,就在于他们同样疏远卡特希尔。
在伯纳特纳,像拉瑞尔这样的兔子并不少见:身为其沃洛,她住在族人专门打造的房子里,她尚未成家、独自一人过得逍遥自在。这是伯纳特纳与其他部族最为不同的一点——在这里,大部分工作都由女性担当,尤其是其沃洛。作为家园的守卫,其沃洛需要强大的力量、敏捷的身手与绝对的忠诚,而在这些方面,女性都比男性更具优势。
每天早上,拉瑞尔都是被窗外的声音唤醒的。她的双耳总是比大脑更早一点苏醒:她听到露珠顺着叶子滚落的声响,树上的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令她烦躁不安。外面的太阳还没升起来,屋子里有股潮湿的味道,拉瑞尔闭着眼爬了起来,顺手将床头的弓拉紧了弦,借此找回自己的状态。
若是让一名异族人前来此处,他们大约会被拉瑞尔的房子吓到:靠近门口的衣架上挂着她的整套皮甲,她的长弓与短弓并排放在床头、长矛则靠在梳妆台的侧边,更有数把匕首分布在房间的各个角落。拉瑞尔每日都会用到它们,有时甚至需要更多。她慢慢走到镜前,从手臂上解下彩绳、将一头褐色长发高高束起;接着她换上皮甲、拿起长矛,今日她也同样负责巡逻的工作,“巡游卫”和其沃洛的双重工作带给了她双倍的排班。她打了个呵欠,脑子里隐约记得什么事,却记不清楚了。
一串陡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拉瑞尔被这串噪音惊得几乎蹦了起来,她按下立起的双耳,深深吸了口气。若不是对方的声音过于熟悉,拉瑞尔绝对会将长矛掷向门口。她冷静下来,看到对方正隔着窗户冲自己挥手,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拉瑞尔承认自己有些吃惊,哪怕同为其沃洛,但她竟完全没听到对方靠近的动静……
门外的姑娘比拉瑞尔矮了一点,但那一头炫目的金发令她看起来就像个小太阳。拉瑞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对方已经向她怀里扑来,并毫不客气的将脸贴到她的胸口上。“你怎么才来开门!你知不知道,狼狗们一大早就来闹事了!”
“狼狗来闹事?”拉瑞尔推开胸口趴着的女孩,“出什么事了,是昨天挨揍的那个小子么?”
“就是为他来的。那群人坚称我们伤了人,要来讨说法——这会儿都被我轰回去了,不过看这架势,他们应该还会再来。”
拉瑞尔的眉头拧成一团,只差当即大骂出口。昨日,当伯纳特纳的队伍离开采猎地的时候,那群狼狗就在外面候着。狼狗们总喜欢用看待猎物的目光看待她们,但昨日有一个崽子格外过分——他流着口水靠近了兔族的队伍,试图要对她们的族人动手动脚。拉瑞尔当然不会放任这样的事情发生,而且她知道,面对这种低级的骚扰,往往只需要一脚就能解决。
“他纯属活该。那样的废物还有脸来说理,说什么理?他最多是没了蛋,这种垃圾压根不配繁殖。”
“对那群狼狗来说,不能繁殖可不是和死了差不多嘛。”金发的女孩笑了起来,她又一次勾上拉瑞尔的肩膀,整个人都倒在她身上,“你那一脚绝对是经典,我又错过了一次。那群狼狗是越来越过分了,你还记得上次的事么?他们居然联合起来,欺负一个小孩子!”
“是啊。”拉瑞尔叹了口气,勉强腾出手来调整护腕,“幸好那孩子也不怂,自己打趴下一个,这才拖到了其沃洛们赶到……说起来,那次还是科莱的姐姐带人解的围。”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事,话音顿了一顿:“卡尔达,我昨天和上面说的事有回信了没?她们不该这么安排人手。科莱成天自己一个人去采猎,都没人跟着他。他们怎么能把一家人都安排在同一天巡逻?其沃洛可不是每天都工作的。”
卡尔达冲她眨了眨眼,接着点了点头:“已经搞定了,首领换了安排。她也听说了卡特希尔的事情……这实在太危险了。最近草原上的情况古怪得很,那些家伙都不出来,以至于科莱能一个人跑那么远。我总觉得,这是要出什么事。”
“不许胡说!”拉瑞尔厉声打断了她,对方只能闷闷的将话憋了回去。她们今日应是一同巡逻,拉瑞尔折回屋子,把剩下的装备穿戴齐全,接着从窗口跃出、径直窜上房顶。
每次出发前,拉瑞尔都会在这里观赏片刻美景。她穿着一身皮甲,身背长弓、手持长矛、腰间别着一对匕首,面对家园与村落背诵她们的使命:身为其沃洛,保卫家园就是她们的唯一职责。站在房顶上,她可以直接跃上山峰、就此前往其沃洛的集合地点。
走路是最缓慢且无趣的行进方式,拉瑞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卡尔达的提议,一跃蹦到坡上突起的岩石上。她取道山峦的缓坡,一路往上窜去,片刻间便上到了半山腰。太阳此时才刚刚升起,她们出来得不晚,拉瑞尔有信心成为今日第一个抵达的其沃洛。
“拉瑞尔,我知道这话不中听,但最近的情况真的很奇怪。”卡尔达很快追了上来,依旧在念叨刚才的话题,“这些天你忙着巡视,我多跟去了几次采猎……负责守望的其沃洛都快无聊死了。除了那群狼狗,草原上其他部族都安分得很,我们已经很久没有遭遇偷猎了。”
“你想说什么?”拉瑞尔本能的保持警觉,“的确,我最近巡视的时候也无聊得很,草原上什么也没有。那群卡特希尔还和往常一样,余下的……就连那群猫也不来抢咱们的鱼了。他们莫非是改吃素了?我们有多久没和其他部族发生冲突了?”
卡尔达没来得及给出回答,拉瑞尔也没有时间去听:摆在她们眼前的是最后一个山头,只要从这里翻上去,她们就到达了集合地点。拉瑞尔一脚狠蹬、纵身跃上悬崖,接着却失望的发现,悬崖上早已有两名其沃洛在等待了。
一名黑皮肤的其沃洛与科莱的二姐并肩站立,那是一位精通通灵术的前辈,拉瑞尔看了她们两人一眼,伸手拉了后面的卡尔达上来。
“我听见你们说的话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黑皮的女人对着拉瑞尔耸了耸肩,神情看起来过于冷静,“我听到些风声,据说那些猫和兽人都被魔族吓跑了。那些黑甲怪物在长河以北所向披靡,格伦艾尔人近日又丢了两座城……首领这两天也在研究这事,或许今天就会与我们说。”
“如果那群黑甲怪物永远打不到这片土地上来,我可能还要为这些改变感谢他们啰。”卡尔达笑了笑,但没人应和她。她们话音未落,那另外四名其沃洛便从悬崖的另一端来了。伯纳特纳每日派出八名其沃洛巡视村落及周围领地,她们尚未来得及交谈,便听到首领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了。
首领似乎一早等在了树林里,拉瑞尔无法确定她是怎么来的,但今日依旧没有一人感知到首领的行动。她板着脸、对着她们叹息了半声:“永远不要感谢魔族。事情远比你们听说的严重。”
拉瑞尔很少看到首领露出这幅表情,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们的长老院已经决定迁徙了。长老们很快就将穿过原野、到比咱们更南边的地方去……这也将是你们的任务。当他们经过这一带时,你们务必要保护长老们安全通过,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长老们要南下?”卡尔达发出了惊呼,“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那群魔族已经越过了长河?”
首领看着卡尔达,目光沉得可怕。她摇了摇头,但脸色并未好转:“他们尚未过河,但河畔地已经失守,他们随时可能攻下长老院的旧址。停止你们的幻想,做好分内事吧!从今日开始,你们在巡查中要时刻留意草原上的动向。那封信在两天前寄出,长老们随时有可能抵达——我们的敌人也一样。”
 楼主| 飘渺子 2019-7-28 21:29:52 显示全部楼层
三、
若在以往,首领的警告可能会被人们当成大题小做,但这次的情况不同。拉瑞尔承认,在发生了科莱那档子事之后,她的不安越来越强。按照往日的惯例,她和卡尔达一组沿河巡视,好巧不巧,拉瑞尔又听到了科莱的声音——那孩子今日也在河里扑腾,并且刚刚弄丢了一条鱼。拉瑞尔听见那条鱼的欢呼,还听到科莱在河里摔了个四脚朝天。他立刻爬了起来,可惜鱼已经逃之夭夭了。
“那孩子一点都不省心。”拉瑞尔忍不住抱怨起来,“这条河的下游就是昨日那群人类出现的地方。人类每次都会留下些破烂,咱们得先一步把这些都清理干净——包括科莱,他也得回家去。这周围越干净越好,我可不想听到一群孩子胡乱嚷嚷,他们叫起来像个人类一样。”
卡尔达不置可否,缓缓点了点头:“你可得快点,通灵术士一会儿就会过来。木灵躁动起来可不止是吵闹……它们每次都在发狂。我敢说,魔族又在河畔地放火了。”
等她们赶走了所有碍事的人物之后,她们来到伯纳特纳边境领地上。这里有一片开阔且平坦的土地,能够让她们更好的施展能力。拉瑞尔将身上装备交给卡尔达,独自走到土地中央,慢慢伏下身去、将耳朵贴上了地面。不论相隔多远,大地都能将发生的事情如实传导,而伯纳特纳的听觉足以从中探知一切。
大地是如此安静,静得连蚯蚓在其中穿梭的动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拉瑞尔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更表层的土地上,于是她听到鸟在啄食,接着是一串轻快纷乱的脚步……那是村落里的孩童,她们正在追逐戏耍,还有些动物跟她们一起;再往远处,是猎物们活动的声音,她听到狼狗在咒骂、狮人在怒吼,还有一群鹿正从远处奔来……
“有什么发现吗?”卡尔达不合时宜的打断了她,令拉瑞尔深吸了口气。“如果你不说话的话,可能会有。目前为止,我只知道今天去采猎的人会猎到一群鹿,这算发现吗?”
卡尔达咕哝了一句什么,拉瑞尔没有去听。她再次将耳朵贴近地面,继续向北方的土地探听:大地传来一些遥远的声音,她听到河水在奔腾,顺着支流的引导,她一路追溯到分割南北的长河……但那附近却安安静静,什么动静也没有。河畔地上既没有军队、也没有异族的话语,就像一片死地。
“长河附近已经清场了。”拉瑞尔叹了一声,慢慢从地上站起。恰在此刻,新的脚步声出现在这片土地上,那名黑皮肤的前辈也来到了此处。拉瑞尔略略放大了音量,将结果告知她们:“魔族要么已经过河,要么就是在搞什么大动作,我找不到他们。怪的是,我也没听到车队的动静,长老们不知究竟取道何处?那一带范围太大了。而且,动物们也异常活跃,地上的足音一片混乱,很难锁定目标。”
“既然如此,那西边呢?”卡尔达追问道。拉瑞尔向她翻了个白眼:“西边就是卡特希尔的部落了,我可不要听那群怪物的污言秽语。咱们的东边是蝙蝠和山羊的地盘,一切如常。”
她们无功而返,轮到黑皮肤的前辈施展通灵术来一探究竟。通灵术一经发动,就连大地也变得吵嚷。拉瑞尔感到大地在怒吼,它悲伤而愤怒,甚至在向她们抗议……很显然,它不会帮她们带来更多消息了。
那位前辈很快结束了法术,从单膝跪地的状态中站了起来。“植物带回的消息甚至到不了长河,那群魔族将沿途的植物全部烧死了。长河附近只剩一片荒地,木灵非常恐慌……我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鸟人那边呢?我们的通灵兽呢?”
“鸟人得花一整天才能飞到长河,最早也要后天才能给咱们带回准确消息。其他通灵兽也不会更快了。”前辈摇了摇头,语气颇为无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们只能等待。
其沃洛们最终决定分头行动,停留在原地无疑是最愚蠢的。那位前辈选择留在原地,卡尔达则继续先前的任务、顺着河流向下搜寻。拉瑞尔本当跟她一起,但她决定改道前往山上。大地和植物都不能给她更多信息,是时候去亲眼看看了。
“注意安全,卡尔达,”拉瑞尔忍不住叮嘱道,“我刚刚听到有人在附近徘徊,听脚步声,应当是格伦艾尔。当然,他们也有可能只是路过——总之别叫人看了笑话。”
“他们又来了?”卡尔达突然被刺激到,耳朵不自觉抖了抖,“要是撞上他们,我要给他们个教训!那群家伙上次过来耀武扬威,拿着些机械齿轮就目中无人,搞得好像只有他们会用工具似的!”
拉瑞尔笑了笑,她听到自己衣中的怀表指针走向了上午九点。现在这个时间,村子里的族人应当刚刚结束早餐,她有两个小时来进行巡逻,等到午时,族人们就会到外面来活动。其沃洛的工作一刻不停,如果这一趟转下来没什么发现,她就提前去弄些吃的。
拉瑞尔将长矛甩到身后,解放自己的双手来维持绝对的平衡。她在山丘之间跳跃前行、状态近似飞行。除了鸟人,没有任何部族能在山地上跑得比伯纳特纳更快。拉瑞尔能清晰感到脚下岩石被踩裂的动静,她记得哪一块可以反复踩踏、哪一块应该踢下山丘,每一个落点都正确无误。她的思绪在这般速度下渐渐放空,漫长的路程给了她思考的时间:她想起卡尔达刚刚的话,还有那些喜欢来找麻烦的格伦艾尔……
伯纳特纳虽是和善的部族,但她们并不算合群。不论是格伦艾尔还是卡特希尔,这些无法与她们达成共识的部族都会不知趣的招惹麻烦。格伦艾尔人将她们视作低等人,拉瑞尔对此不屑一顾。格伦艾尔的模样最接近人,但神明赋予亚人的能力尽数体现在兽特征上,没有哪个伯纳特纳会愿意去遮掩自己的双耳。无限接近人类可决不是什么好事。而那些卡特希尔,拉瑞尔只希望他们离村子远一点,以免传播他们的无知。
人类之强在于使用工具,野兽之强则在于肉身力量,而伯纳特纳两者兼备。拉瑞尔打开双耳,聆听来自四面八方的情报:风为她汇报了昨夜大雨的后果,那群人类果然被泛滥的溪流带走了;采猎地上今日爆发了纠纷,那群狼狗抢不到她们,倒是对山羊下手了;卡尔达正沿河收拾人类留下的残骸,嘴里骂骂咧咧,听这架势,上次来的那些格伦艾尔是真的惹到她了;科莱的二姐正在空地上陪着那名通灵术士,她们……拉瑞尔这时觉得自己听到的太多了,她的脸不自觉红了下,立刻甩了甩头、不再去听。
此刻,拉瑞尔已经离开了伯纳特纳的领地,她站在这一带的最高峰上,半个草原都被她尽收眼底。山顶上的风光令她清醒,猛烈的风声削弱了她的听觉,但她只需远眺,便可以看到长河在视野的尽头与天际交界。
拉瑞尔眺望了许久,只见草原上一派祥和,既没有长老车队的踪影、也不见魔族军队的影子。长老们或许是找了僻静的道路,又或许是与其同行的神女大人施展了什么神迹……但魔族从来不擅长隐瞒自己的行踪,这才是令拉瑞尔真正担忧的。过去数年,哪怕身处长河的这一边,拉瑞尔也对魔族每一次动向知道得清清楚楚;如今他们要渡河来此,她却变得闭目塞听了。
她刚刚放松片刻,那串脚步声又一次出现了。拉瑞尔警觉起来,她拔出匕首、转身回头,却看到了一双高举的大手。对方两手空空,似乎没有恶意。拉瑞尔愣了两秒,终于想起了对方的气味。
“格兰诺。”拉瑞瑞收回了匕首,默许那体毛旺盛的大块头靠近自己。那家伙有一头浓郁茂密的金发,体格健壮、气息雄厚,拉瑞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听到的声音也是他。拉瑞尔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这只属于格伦艾尔的猞猁长得很像人类,他的兽特征只出现在耳朵、毛发与尾巴上,或许包括那双大手和大脚;他似乎总是怕热,一身短衣短裤露出了他健壮的四肢与胸口,让他看起来更加魁梧。拉瑞尔乐意观赏这副躯体,她悠哉的望着他,直到他开口说话。
“你今天也在巡逻吗?”他用通用语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刚才看你在空地上,但我还没来得及过来,你就跑山上来了。……我想……”
他的话在她的耳朵里走了个过场,拉瑞尔的视线始终在他的头部徘徊。对方或许会误以为她在看他的脸,但拉瑞尔只是对他那双耳朵感兴趣——猞猁的耳朵上有一小撮可爱的毛发,那是拉瑞尔愿意和他聊天的理由之一。“现在你见到我了。有什么事么?如你所说,我还在巡逻。”
那只猞猁不善言辞,又或许单纯因为他会的通用语不够多,以至于他支吾了好一会儿。最后他放弃了交流,直白而突兀的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是送给你的!……我花了很久才挑出来。”
他送出的礼物让拉瑞尔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的模样实在算是个壮汉,配上那一大捧粉粉的、蓝蓝的花有种说不出的违和。她努力不让自己笑出来,他却又掏出了一样东西:“还有这个,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凑齐——都是从我们族中搜集来的,你不用担心。”
他这回掏出来的东西是一个布袋,拉瑞尔听出那里面放的是金币,并且每一枚的制式都不太一样。她眨眨眼,将那两样东西接了过来,笑着叹了口气:“你送的东西总是这么俗气。”
“……我就知道会这样!你从不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嘿,这又不是针对你。”拉瑞尔走近了一步,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下次换成刀套或许会好一点?或者是我们村子里能用的钱币。”
那只猞猁露出尴尬的神色,接着一阵点头。他顿了顿,突然发出了唐突的邀请:“说真的,你不考虑去我那边玩玩吗?你会喜欢那里的,我们有很多刀套与刀具——还有长矛,你肯定能找到漂亮的长矛。”
拉瑞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那只刚刚打起精神的猞猁又一次蔫了下去。“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关系。何况,你的族人可不一定喜欢我。你们格伦艾尔一点都不了解伯纳特纳,他们还以为我们是被人类豢养的小兔子呢。”
“他们见到你就会明白的。”他语气急切,但拉瑞尔总有说不完的理由拒绝他:“这不合适。我不讨厌你,但我是其沃洛、是部族的守护者,这里可不能少了我。而且,我和要是你一起,以后家里的规矩听谁的?我们可不像狮子那样,也不像那群魔族一样——在我们这儿,一切都是母亲说了算。”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你知道的!”猞猁又一次靠近,这次拉瑞尔没拦着他,她选择转身下山,“如果你担心这些,我们都可以商量。或许我会搬到你们这里来……”
“我才不要‘商量’。”拉瑞尔哼了一声,“我敢打赌,魔族肯定也对他们的女人说过同样的话。我收下这些东西只是不想让你白跑一趟,要么我把它们还给你?”
对方一瞬慌了分寸,拉瑞尔经常看到他这种模样,但她不打算停下。她的怀表正在走向指定的时间,拉瑞尔吸了口气,在格兰诺又一次靠近的时候把金币袋子扔回给了他。指针已经走到十点,她吹响口哨,一道巨大的阴影陡然降临,巨鹰的呼声在高空响起。拉瑞尔向上一跃、抓住鹰爪,就此离开山头。
 楼主| 飘渺子 2019-7-28 21:30:43 显示全部楼层
四、
拉瑞尔在鹰背上重新调整装备,适才跃上巨鹰的动作过于仓促,她的武器险些坠落。她听到身后有风声传来,忍不住对他抱怨起来:“你们的待命时间真的不能再提早点吗?哪怕再早五分钟也行。”
“当然不能,你知道给它们梳理羽毛要多长时间么?”大约十秒之后,那驯养巨鹰的青年来到了她身边,身为伯纳特纳的他一早听见了她的话,“鹰可不是好欺负的家伙,它们得吃饱喝足才会干活。这是我们能保证的最早时间了。再说了,我还以为它来得正是时候呢。”
“你要是能早点给它们梳完羽毛,我今天或许都不用遇到他。”拉瑞尔偏过头看了黑发青年一眼,不自觉将他与格兰诺比较:伯纳特纳的男性不如猞猁那般健壮,但也算干练精壮,那双好使的耳朵尤为加分,“今天我不当差,麻烦你特意跑过来一趟。你能把这束花送回我家么?它还剩几朵好的,能插两天。我来不及回去,赶在中午之前,我得去找点吃的……”
“当然可以。不过,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到他,科莱应该很愿意把这些花吃了。”青年笑了起来,两人的巨鹰飞得齐平,令拉瑞尔得以花束交给他,“科莱被那些兽人带得奇奇怪怪,甚至不想开荤。昨天他还和我抱怨,说你不如咱大姐好,还说你总是笑话他。”
“那小鬼在我面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拉瑞尔愤愤的瞪了他一眼,接着笑了起来。她看着身边的青年,思绪飘得有些远。
这驯养鹰的青年名为艾洛克,是科莱同母异父的兄长,他的父亲带给了他那头特别的黑发。他与科莱没什么相似的地方,这种情况在伯纳特纳里相当常见——她们以母亲为核心组成家庭,家中的男性从十六岁开始独立生活,兄弟之间的联系总是比女性们少得多。艾洛克每日与鹰为伴、作为最好的鹰骑手当选巡游卫,这也使他与家人相处的时间更多了一点。若是按照传统,男子只有两种情况才可以回到母家:要么是为家里带去礼物,要么是家中有事需要他们帮忙分担。艾洛克无疑是个特例,他甚至肩负照看孩子的任务,这对科莱来说应当能算作好事。
“我今天早上还看到了那孩子,”拉瑞尔又一次提起科莱的名字,“他最近很喜欢抓鱼,是家里人想吃么?不管干什么,他总是不像个伯纳特纳。”
“是啊。我这些天得管好他了——你们应该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吧?就在今天,关于长老车队的事……”
拉瑞尔闷闷的应了一声,她并不想谈工作,但这些话题似乎总也避不开。艾洛克的任务除了饲养这些鹰,就是与她一起巡视领地,他当然逃不开这些事情。巡游卫不仅负责伯纳特纳的地盘,还包括这整片草原。“你有看到什么动静吗?我们先前刚刚结束一次搜寻,草原上什么也没有,连魔族的影子也没瞧见。”
“其沃洛都探听不到,我们更没有可能了。说真的,那些野蛮人能一路打到长河,实在是令人惊讶。”艾洛克目视远方,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边有了新命令,大概是说,等车队到了,咱们得负责调度各个部族。你也知道,虽然草原上有条大路,但一旦发生意外,就不得不借道各部的领土……那些家伙一个比一个麻烦,咱们可有的忙了。”
拉瑞尔应了一声,看起来心不在焉。或许是意识到谈话的氛围过于沉重,艾洛克笑了笑,干脆的换了话题:“话说回来,这些花到底要不要送给科莱?他最近只想吃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只猞猁都送了你点什么?”
“我不讨厌那只猞猁,”拉瑞尔打断了他的话,“不许你把花给科莱吃了,它们还挺好看的。但我也不清楚之后要怎么做……你明白的,我实在不能理解那些父系社会。他们愚蠢又落后,格伦艾尔、卡特希尔、还有那群魔族,简直一个比一个糟。”
“这么说,那只猞猁还算是这里面最好的了。”艾洛克打了个哈哈,拉瑞尔却板起了脸:“我是认真的。格兰诺或许还算好,但那些魔族——你能相信吗?他们甚至不让女人工作。有哪个脑子正常的种族会做出这种事?谁知道卡特希尔、格伦艾尔,还有所有那些家伙,会不会走上和他们一样的路?他每次来找我,我都会这么想……而且我也不明白,他们那样的人,怎么会喜欢我?”
艾洛克愣了一下,接着试探性的发出了问句:“听起来,你还挺喜欢那只猞猁?”
“我不讨厌他。”拉瑞尔加强语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我每次都这么说,但你每次都要误解我的意思。非要说的话,他的确很可爱,但我绝不会去他的村子。”
“……你觉得猞猁可爱?”艾洛克抽了抽嘴角,“食肉动物哪里可爱?……虽然我们也吃鱼,但兔子和猞猁差得远了。”
拉瑞尔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他们的鹰从草原上飞过,拉瑞尔跑来这边的时候,没觉得那座山离自己的村子有那么远。她看着地上掠过的成片房屋,自顾自的念叨起来:“那些猞猁的村子在哪儿?我巡视过很多次了,但还是没记住……格兰诺的花真是从那边摘的么?”
“你不是刚刚才说,你绝对不会去他的村子么?”“……我只是想避开那边,仅此而已。”
艾洛克显然不会相信她的话。他盯着她看了半晌,最后指了指地上的一处村落,态度随意得让拉瑞尔很难相信他。艾洛克显然不希望她继续纠缠猞猁的事情,他拍了拍身下的巨鹰,试探着发出邀请:“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这群大家伙从早上就开始闹腾,我也没来得及休息,晚点还得去看着科莱——他冷不防就会跑到卡特希尔那儿去。”
“恐怕不行。”拉瑞尔拒绝他的理由也同样充分,“其沃洛这边还需要我,卡尔达估计还在和人类留下的垃圾较劲。我得去告诉她格兰诺的事,她要是不知道,这一天都得为格伦艾尔生气。——艾洛克,我先走一步了。”
 楼主| 飘渺子 2019-7-28 21:30:58 显示全部楼层
五、
这之后的几日,各种消息在草原上传得沸沸扬扬,但各部都未能探听到一点动静。那些惯于偷猎的家伙似乎喜欢上了新的生活节奏,他们不再招惹是非,每次进行采猎的时候,其沃洛们甚至变得无可事事。草原上的生活变得比平时更加安逸了,拉瑞尔虽然觉得这事蹊跷诡异,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每一天,鸟人会将采猎地的使用安排散发到各个村落——他们并非每日都能前去采猎,在伯纳特纳,使用这片土地的频率大概是三日一次。拉瑞尔已经做了多日巡逻的工作,今日终于轮到她前去采猎。并且这一次,她甚至不用再担心科莱——自从首领调整了排班顺序之后,每次采猎,科莱都会与他的姐姐同行,这孩子有一阵没再去卡特希尔那儿了。拉瑞尔今日带了两把长矛出门,狩猎是能让她放松下来的方式之一,她一进入采猎地,脚步轻快得快要蹦起来了。
这些日子,她们等不来长老、等不来魔族,猎物倒是意外变多了。草原上的动物行为反常,它们大量往亚人的村落靠近,以至于采猎地上每日都能满载而归。拉瑞尔怀疑过这是魔族的影响,她也试着去一探究竟,可惜最后仍是徒劳无功。现在她也不愿再细究这些,只想好好享受狩猎的快感。
兔子们留下一队人在河边、一队人在原野上,最后那队则跟着拉瑞尔进了林子。林中到处都是动物的气息,拉瑞尔的耳朵抖了数次,不同方向的脚步声都被她听得一清二楚,以至于她一时不知该先追哪个。
按照惯例,她们划分成三人一组、分头搜寻猎物,每人身上皆带着哨笛,但她们很少有机会用它。拉瑞尔带着两名同伴往林子深处钻去,打算猎一个大家伙来开荤。她幻想着野鹿的滋味,还有鹿头上那对漂亮的角……她的家里缺些装饰品,鹿角远比鲜花更适合其沃洛的房子。
“拉瑞尔!”她的思绪或许飘得太远了,直到同伴叫她,她才听到那串向自己靠近的脚步声。她原想拔出长矛,但她这回认出了对方的脚步声:“格兰诺?是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只猞猁藏在树林之后,直到拉瑞尔的两名同伴都放下武器,他才慢慢走了出来。他今天也是一身猎人的装束,身上背着长矛、腰间缠着绳子。他弯下腰、将一个块头不小的东西扛到了肩上,令拉瑞尔眼前一亮。她盯着猞猁背上的猎物,脸上的笑意不自觉扩大了。
“这是送给你的,一只小狍子。”格兰诺将猎物丢在拉瑞尔面前,她看到一道长长的血线横贯了狍子的脖颈,它的尸体已经凉透了。拉瑞尔望着狍子吸了口气,接着又看向格兰诺:“这回的礼物比上次好多了。不过,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擅闯采猎地可不是小事,今天是我们伯纳特纳的日子。”
“我们部族的狩猎时间在昨晚,狩猎结束之后,我没有离开。”格兰诺尴尬的笑了笑,拉瑞尔的两名同伴识趣的避开了他们,令拉瑞尔不用再顾及什么。她注意到他受了伤,他的手臂上有几片显眼的淤青,身上恐怕还有些她看不见的伤。她又低头看了狍子一眼,那家伙的两只角还齐全,足够做个漂亮的摆件。
她又一次抬头,意外的是,格兰诺也正注视着她。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相撞,他的眼中倒映出她金色的双眼,在那一刻,拉瑞尔感到一种莫名的慌乱。她匆匆挪开了视线,试着转移话题:“……这样真的好吗?你整天和我们混在一起,你部族的人指不定怎么想。你不在乎么?”
“我不一定要在乎他们的想法。”他的语气出奇认真,“我们可以自己玩——就像你们说的那样,‘伯纳特纳才不屑与格伦艾尔为伍’。”
拉瑞尔被他逗笑了。她捡起地上的狍子,那只狍子块头不小,足够她带回母家吃个两天,今日不去狩猎应当也无碍。她在心底认真的念了一遍猞猁的名字,开口向他发出一同进餐的邀请。事情本该是顺利的——格兰诺喜出望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她,拉瑞尔第一次摸到他那双大手;然而就在这时,她的耳朵突然抖了两下,这是拉瑞尔第一次怨恨伯纳特纳的听觉如此敏锐。
林子里的姐妹们也听见了动静。伯纳特纳的狩猎行动立刻叫停,众人集结过来、一同往草原奔去。一群奔跑的伯纳特纳足以撼动大地,格兰诺险些因地震而摔倒。他握紧了拉瑞尔的手,眉头拧成一团:“这是出什么事了?你也要过去吗?”
“是,而且你最好也和我一起过去。”拉瑞尔望向远处,脸色平静,“放心,不是什么坏消息。长老们的车队到了——你们应该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吧。现在是我们履行盟约的时候了。我们得保护长老们安全通过这片草原,你的族人们很快也会收到消息的。”
格兰诺迟钝的应了一声,他松开拉瑞尔的手,将那只袍子藏到了树后的草丛里。拉瑞尔与他一同离开,伯纳特纳擅于在林间奔跑,她很快就遥遥领先;但当她来到原野之后,格兰诺几乎在眨眼间追了上来,随即将她赶超。拉瑞尔瞪了他的背影两秒,接着大喊起来:“你知道该去哪儿吗?在这边!他们一共有三十四辆大车!”
“这也是听出来的?”格兰诺僵硬的停下脚步,调头往拉瑞尔的方向跑来,这回他选择与她保持同速。“不完全是听见的。狮子们已经迎上长老了,他们在往这边传话。这群家伙吵吵嚷嚷的,闹腾得很。再过一会儿,其沃洛们就该赶到了。”
拉瑞尔说着顿了顿,脸上露出两分担忧:“我们还要再快一点,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事先声明,我什么也没听见,但我有种预感,长老们的身后恐怕有尾巴。”
其沃洛们很快赶到,并从狮子手中接管了长老车队,拉瑞尔听到了这一切,这让她安心了一点。但她仍旧困惑,长老车队究竟从何处赶来?他们既然在今天抵达此处,昨日负责探查的其沃洛必然能听到他们的动静……除非长老们是从天上飞下来的,不然没有什么能逃过其沃洛的耳朵。她们怎会对此全无反应?鸟人的队伍也在昨日归来,他们和通灵兽一样一无所获……这简直匪夷所思。她们又奔跑了一阵、翻过了一座山丘,来到真正的草原上——到了此刻,车队终于出现在他们眼前。
面对此情此景,拉瑞尔不得不深吸几口气,尽力调整自己的状态:三十四辆大型马车在原野上排成长蛇,车队两侧是来自草原上所有部族的护卫;不同式样的长矛齐齐指着天空,他们形成了两道高墙,令车队足足拓宽了一倍。车队缓慢前行、有条不紊,而那些护卫虽然来自各族,但他们的配合十分默契。哪怕是前几日刚刚结仇的山羊与狼狗,也在共同的使命中重归于好。
那车队上的乘客,就是亚人长老院的全部成员。依照亚人的法规,每一个部族都会派出至少一名长老加入长老院,这意味着不论车队走到何处,都会有长老遇到自己的族人。此时此刻,各部的语言混杂在一起,叫嚷、号令与沟通的声音此起彼伏,对伯纳特纳的听觉造成了巨大的冲击。拉瑞尔皱着眉头、强忍不适,最终只能戴上耳塞,才能令自己的痛苦减轻些许。
她喘息片刻,接着与格兰诺一起奔向车队。在那漫长而混乱的队列中,她最先看到的一个熟人是卡尔达。对方见了她却像见了鬼:“你不该在这儿!拉瑞尔,你不该在地上。”她说着顿了一下,仰头望天,像人类似的大喊起来,“艾洛克!她在这儿!快让鹰过来——”
赶在拉瑞尔反应过来之前,巨鹰已经来到了草原上方,为了避免对拉车的马匹们产生惊吓,它停留在高空盘旋。拉瑞尔这才想起来她身为巡游卫的任务,她向格兰诺小声道别,接着奔向来时翻过的小山丘。她的鹰正向她飞来,拉瑞尔看准时机、借着山丘的高度起跳,一跃翻上鹰背。
“你最好动作快点,今天我们的任务可多了。”艾洛克吹了声口哨、令巨鹰加速,拉瑞尔立刻跟了上去。守卫长老车队是件大事,各个部族的战士正在相继赶来,他们必须给带去准确的消息、让战士们前往规定的位置。
草原上此刻一片混乱。亚人的部族零散的分布在各个角落,随着消息传播,越来越多的战士奔向了车队——拉瑞尔没见过大海,但她觉得万千支流汇入海洋的画面也不过如此。来自各部的战士装备不同、体格不同、队伍的编制也千差万别,从天空上只能看到他们的耳朵和角,她几乎分不清这些格伦艾尔人。这会是一次麻烦的工作,拉瑞尔庆幸自己还未看到卡特希尔,等那群兽人也赶来,场面一定会变得更加混乱。
“我们的殿后部队是怎么安排的?”拉瑞尔向艾洛克喊道。草原上的动静太大,逼得伯纳特纳也开始喊话。“殿后部队?我不清楚。按照先前的计划走的话,各部战士结束阶段性的护送任务之后,就会去后面呆着。等到长老们安全离开,他们才会解散。”
拉瑞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事听起来比她想的随意多了。“这该死的阶段又是怎么划分的?”“大部分战士护送一到两公里就可以离开,也有些人全程跟随。咱们有十名其沃洛负责全程——包括咱俩在内。”艾洛克叫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听起来不像好事!”
“没什么!”天上的风更大了,甚至让巨鹰都开始颤动,逼得拉瑞尔进一步放大音量,“我只是奇怪,那群卡特希尔去哪了?那些马匹万一拉不动了,可得靠兽人来卖力气!这整片草原上——只有格伦艾尔!”
“那群卡特希尔昨天就不见了!科莱之前还去找过他们一次,他说他们要搬家。”艾洛克回应道,“我觉得他在胡说,卡特希尔从来不搬家,除非那片地方被吃得连草根都不剩了。”
拉瑞尔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捂住胸口、压下那股强烈的不安。草原上虽然闹闹哄哄,但情况仍然透着诡异……这里只有格伦艾尔的声音,甚至连动物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咬了咬牙,命令巨鹰向西边飞去,那是卡特希尔的部落。艾洛克跟上了她,在她身后继续叫嚷:“别去了,你不是不喜欢他们吗?我早上还去看过,那边什么也没有……”
艾洛克说完这些,终于意识到了情况的微妙。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拉瑞尔吹响了口哨、催促巨鹰加速。卡特希尔的村落很快出现在他们眼前,那里安静得诡异,见不到半个人影。巨鹰降低了高度,他们看到村中一片狼藉,那种狼藉与他们平日里的不同——那不是脏乱、不是缺胳膊少腿的猎物,而是真正的死寂与拖拽留下的血痕。艾洛克还想继续降低高度,但拉瑞尔拦住了他。一股血腥味顺着风飘出来她摘掉耳塞、躲到下风口聆听动静,脸色越发难看。
“长老们有危险了。”拉瑞尔没有解释,当即调头赶回原野。艾洛克没有片刻犹豫,他开始吹奏哨笛,通过信号将消息传给同族。其沃洛们听觉灵敏,她们立刻将预警传播开来,但人们环顾四周、不见异样,对这样的警告只是半信半疑。长老们的车队越走越长,一旦敌人来袭,他们的战线也将长得不可思议……拉瑞尔刚刚想到这里,一声低沉的号角凭空响起、撕碎了草原上的安宁。
“是侵略者!那是魔族——”族人的呼喊传入拉瑞尔的耳中,那声音却是从车队的侧翼传来的。车队的西侧是一片山脉,伴随着魔族的号角发出阵阵长鸣,黑色的大军从山上狂奔而来、顷刻间冲到了车队前。他们全身黑甲、百名骑兵首当其冲,如同风暴下的海浪一般猛扑到草原之上。
那凶悍的骑兵直接穿透了亚人的车队,亚人尚且来不及反应,队伍便已被完全打乱、战场被分割成数块。拉瑞尔骑在鹰上,向那黑黝黝的大军连射数发箭矢,但他们的人数是如此恐怖……被射下马的士兵下一秒便被自己人踩在脚下,他们的冲锋丝毫没有受阻。目睹此等惨状,拉瑞尔只想作呕。
“拉瑞尔!你去调集各族战士,我去保护长老!”艾洛克丢下这样一句话,头也不回的冲向了车队。拉瑞尔庆幸今日是伯纳特纳的采猎日,大部分其沃洛都来到了草原上,她们在战场间来回穿梭、用双腿打破了敌人的阵列,将战场重新串成一片。守护车队的战士重新建立起了战线,他们聚集在车队一侧,拉瑞尔在人群中看到了卡尔达与格兰诺,他们都投入到了战斗当中。
艾洛克的巨鹰飞向车队中最尊贵的那一辆马车,将神女与大长老接上鹰背,随即向原野的尽头飞去。那二位大人是亚人族的核心、是今日的长老院之首,只要长老们能够安全离开,亚人就还有重振旗鼓的机会。拉瑞尔乘着巨鹰飞回草原后方,她需要号召鸟人们前去救人,再召集各族战士奔赴战场。那些村子接到消息,登时乱成一片。
拉瑞尔意识到,自己要做的还不止这些:族中战士一旦离开,留在村中的就只有孩童与老人;若是战士们没能在原野上拦住魔族,这些没有战斗力的村民就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他们必须立刻撤离,至少要躲到山的背面、躲到一个魔族找不到的地方去。她乘着巨鹰低空飞行、在村中高喊撤离的命令,接着再奔去下一个村子。人们惊慌而混乱,拉瑞尔忍不住抬头眺望、渴望能看到一点好消息。
她原只是无心之举,但这一眼却彻底令她震惊——天空此刻已经成了漆黑一片,那群魔族竟派出了空军!拉瑞尔从未听闻过他们使用这样的战术,河那边的格伦艾尔绝对是一群蠢货!他们的阵列遮天蔽日、将鸟人与巨鹰全部包围起来,拉瑞尔甚至没有勇气看下去……她紧急降低高度、继续传递撤退的命令,只能祈祷艾洛克的鹰及时冲了出去。
直到她离开最后一个村子,她终于完成了守卫的任务。她从巨鹰上跃下,外面的敌人铺天盖地,巨鹰只会让她更加惹眼。她一边奔跑,一边弯弓搭箭、射击沿途遭遇的魔族士兵。拉瑞尔在心中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为了整个亚人族的胜利,哪怕今日要在此拼光全族战士,她也绝不会退缩。
 楼主| 飘渺子 2019-7-28 21:31:34 显示全部楼层
六、
伯纳特纳的“其沃洛”乃是整个草原上最敏捷、最敏锐的部队,她们可以从百里外听到呼救,可以在混战中听出刀刃撞击的刹那,可以在诸多哀嚎中辨出同伴的声音;她们拥有强大的双腿、惊人的爆发力,她们的全力一击可以击破魔族的盔甲,她们同时还能够在林中自由、快速的穿梭——这最后一个优势,令她们的首领拿定了主意,宣布其沃洛在本次作战中负责营救长老、并在整个战场中传令。毫无疑问,亚人联军又缺失了一个强大的战斗力。
格伦艾尔人的正面战斗力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强,换做以往,这种苦差事应该交给卡特希尔——然而那群以怪力著称的兽人恐怕再也不会来了。拉瑞尔有八成把握,那群兽人多半在开战之前被魔族杀了个干净。如此一来,他们的战况会如此糟糕,也就不足为奇了。
拉瑞尔执行着其沃洛的任务,将自己听到的一切告知众人:原野之上,魔族骑兵又一次集结,即将发起第三次冲锋;百里之外,各个部族的村落已经基本清空,三辆长老马车正要穿过村落向南而去;天上的魔族正在试图降落,他们想要封锁村子的通道,鸟人与巨鹰与他们纠缠已久,但那边的情况比地上更加不利。
“从山下的隧道穿过去!”拉瑞尔向身边的马车高呼一声,令那几名长老下车。那是一车卡特希尔人,但他们与草原上的大块头不同,他们身形瘦小、可以通过伯纳特纳开凿的密道。拉瑞尔数了一遍他们的人数,接着吹响短笛、与其沃洛们传递信息。“其沃洛很快就会到隧道的那一头接应,请各位立刻出发。——后面的长老们,麻烦你们取道田野!狼狗会保护你们的安全!”
拉瑞尔听到的越多,也就越发清晰的意识到情况的危急。亚人派出的是勇士、是战士,但他们不是士兵——面对庞大的魔族军,她第一次觉得这算不上什么好事。他们的指挥一片混乱,各族战士只听从各族首领,而除了伯纳特纳,几乎没有一族能保证传令的效率。即便有伯纳特纳协助传令,也无法改变战场上的混乱。
魔族骑兵的每一次冲锋都令亚人联军濒临溃散,而即便是面对步兵,敌人那身坚固的盔甲也令亚人的攻击成了笑话。如果不是因为长老们在这里,亚人绝不会选择硬碰硬的打法——魔族不仅在盔甲与武器上远胜于他们、就连人数与阵列也同样占优。草原各部哪怕集结在一起,仍是兵种装备截然不同的独立部队。他们甚至连一队像样的骑兵都凑不出来!直到此刻,他们还未能发动任何一次冲锋。
“那些大猫能不能拖住魔族?只要两分钟就够了!”拉瑞尔终于将调度工作告一段落,她回到后方林区补充装备,首领们聚集在那里,随时准备亲身上阵。“给我们两分钟,我们可以从侧翼打破魔族的阵型。狼狗们的骑兵又在哪儿?这会正是用得上他们的时候!”
“你要怎么冲击?用鹰?”其沃洛的首领看了她一眼,接着却将话锋一转,告诉她传令的工作并未结束。拉瑞尔还没来得及争辩,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对方的手搭上她的肩,拉瑞尔听出那是卡尔达:“我会接替拉瑞尔的工作,继续给各部传令。请您再给我一支短笛,我那一支在混战中遗失了。”
拉瑞尔在卡尔达身上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回头看去,只见卡尔达的左肩被箭矢穿了两个窟窿,但她的双腿与耳朵都还完好,她还足以为战场效力。拉瑞尔还想将先前的提议重复一遍,卡尔达却先一步泼了她冷水:“你不可能用鹰进行冲击。你没看到天上那群怪物吗?原野上的部队已经撑不住了,我们现在只能尽快把长老们接进林子,至少还能躲开魔族的骑兵。”
拉瑞尔一时语塞,她愣了两秒,迅速换了个思路:“那些通灵术士在哪儿?我们的部队需要掩护!”
拉瑞尔话音刚落,那黑皮肤的前辈便从她面前一闪而过。拉瑞尔召来自己的鹰,搭载前辈前往战场,又按照的吩咐顺道搭载了几名族人。原野上已经没有可以降落的安全地点,前辈在一棵大树的树冠上落脚,借由树木向木灵发起号令。那些族人从树上摘取了枝叶,拉瑞尔按她们所说,将她们带到了战场中央。
巨鹰在空中盘旋半圈,赶在魔族的空军追上之前猛地俯冲,直奔混乱的中心。拉瑞尔舞起长矛、生生打开一条通道;鹰背上的族人将枝叶抛到地上,它们落地即生、转眼形成一道高耸的树墙,令魔族撞了个头破血流。
“格兰诺!”拉瑞尔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猞猁,准确的说,她是听到了他的喘息声。格兰诺此刻腹背受敌,拉瑞尔将那根备用的短矛掷出、击倒了他身后的敌人,这给了他反应的时间。他回过神来,一鼓作气,将身前的敌人捅了个对穿。然而他的长矛只禁得住一次冲击,魔族的铠甲与长矛同归于尽,他再无武器可用。拉瑞尔见状,立刻将他扯上鹰背,赶在敌人重新围拢之前升上天空。
“你们几个都还在吗?”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已然不记得自己带了几个过来,但从她们的脸色来看,事情应当是顺利的。“那些树还能有点什么用?魔族只需要三下就能把它们拔出来。”
孩子们没有答话,她们发出了急促、规律的呼喊,拉瑞尔猜到那是个信号。“您最好让鹰飞高一点。”其中一个孩子对她说道。拉瑞尔先向天上连放三箭、射下几名魔族,随即令巨鹰升空。她们起飞的在同一时刻,大地整个颤动起来,刚刚冒出的那一排大树竟从地上站了起来!它们的树根从地下拔出、化成双腿,它们的树枝化为手臂,有力的攻击魔族士兵。拉瑞尔能在风中听见那位前辈的低吟,她让巨鹰再次俯冲、让那群孩子洒下第二批枝叶。
“那边还有五辆马车,我必须立刻赶回去。”格兰诺丢下这句话,一跃落到了那些刚生出来的树木上。拉瑞尔先将长矛扔给了他,随即将长弓与箭袋一并甩了过去。“别做傻事!”她叫道。赶在大树苏醒之前,巨鹰拉高高度、将那些孩子全部带回了后方。通灵术士还在施法,拉瑞尔将孩子们留给了她,自己则从鹰上跃下、找到族人索要新的武器。
“你该去上面好好吃一顿了。”她在临走时对巨鹰说道,“那些家伙有点硌牙,但还有肉。记得把壳吐了再吃。”
巨鹰高呼一声,笔直冲上了天空。拉瑞尔在人群里乱撞,过度的体力消耗令她的视野里飘起了光斑,幸好伯纳特纳巨大的双耳足够显眼,她很快就找到了她们。“给我把弓,还有长矛。那些家伙的盔甲太硬,长矛扎穿一个就碎了。”
她从族人那里得到了一把新的长弓、还有两袋箭,等她将这些都背上之后,对方又递过来四支长矛、两支短矛,这些武器占满了她的双手。她奔回战场,忽然听见自己的鹰发出呼声,于是她向前跃起、正落在鹰的背上。随着巨鹰冲入战场,两支短矛被她相继掷出,分别解救了两名亚人士兵——她甚至分不清他们究竟来自哪一部族了。现在她只知道,黑色的、穿板甲的、长着翅膀的都是敌人,那些有着毛茸茸耳朵的则是同伴。她的鹰身上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看起来它的确加了顿餐,拉瑞尔只希望它顺利吐掉了壳。
面对眼前的战斗,拉瑞尔有一种莫名的执着——纵观亚人的历史,这绝非他们头一次遭遇侵略。从古至今,亚人不断被异族侵略、殖民乃至捕杀,但没有哪一个侵略者比魔族更为可恨。拉瑞尔听闻了长河以北发生的无数惨状:每当亚人的城池沦陷,亚人妇女便会被他们囚禁在一处、奸淫至死,而这只是他们最不值一提的罪行。魔族对这片大地犯下的罪行甚至比对亚人更甚。他们毫无缘由、肆无忌惮的烧毁森林,就这样毁坏了无数植被,更将良田变成废土。他们所到之处只剩荒凉,就连他们自己建立的城市也是一样。那是一群急需资源、却根本不会生存的蠢货,他们的出现就是对木神的侮辱!
拉瑞尔在魔族军中穿梭厮杀、斩敌无数,而在此期间,她未曾见到一个女性。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她绝不会饶恕这群怪物。她用长矛接连贯穿了三个魔族的颈部,他们的护喉没有胸甲结实,这让她的长矛多存活了一会儿。等穿透第四人之后,她扔下那把断裂的矛,令巨鹰冲向高空。她抬头便能看到天上的敌人,随着她射出数支箭矢,那些魔鬼不断从她面前掉落……但尽管如此,她也只得意了片刻。
魔族的箭雨姗姗来迟,却密集得仿佛末日降临。她的巨鹰在箭雨中受了伤,尽管它仍能飞行,但这就像是某种暗示一般。拉瑞尔的战意陡然消退了大半,她冷静下来,身下的巨鹰仍在滑翔、她能够从这里看到整个战场:那群大猫和狼狗仍在正面与魔族抗衡,他们有通灵术士的支援,但战况仍然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亚人只能在阵线上支撑片刻,偶尔能趁敌人不备发起一次冲锋,但随之而来的便是整个阵线的溃败;他们一再后退,战线被拉得更长,也对他们更加不利。亚人联军依靠伯纳特纳的听觉勉强协调战线,而魔族却像是完全不需要通讯一样。那群怪物一股脑的往前冲锋、仿佛是在凭本能战斗。
其沃洛们疲于奔命,长时间的高强度工作只会令她们的听觉快速下降,她们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拉瑞尔抖了抖耳朵,她将视线转到车队上,长老们大多已经顺利逃脱,木灵与通灵兽配合起来、成功将最后的几名长老带离了战场。地上的战士们还能够再拖一会儿,如果天上的鸟人不是在此刻溃败的话,他们本应当能多拖一会儿……
败退下来的空军四散而逃、向着南方飞掠而去,拉瑞尔只希望他们能在逃跑时多捎上些同族,她相信艾洛克会这么做。她在巨鹰身上射光了整整一袋箭,但地上的战线已是强弩之末,他们随时会被魔族的又一次冲锋击溃、接着便只剩被剿灭的下场。拉瑞尔用短笛传出撤退的信号,这声音传入每一个伯纳特纳耳中、也得到了每一个人的认同。命令就此扩散开来,草原上的队伍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他们向南方集中突破、逃离这片草原。
通灵术士的成为了他们最后的掩护。在木灵的愤怒之下,大地撕裂开来、山峦从平地升起,这能阻挡魔族片刻,直到大部队逃进林区。拉瑞尔又一次看见了格兰诺,她庆幸他还活着,但他们没有时间多说一句话。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的逃离战场,魔族已经占据了整片原野,空中的黑影也在下落。长老们已经离开,他们没有理由继续死守了。
“格兰诺,我和你说过吗?关于我们伯纳特纳……”拉瑞尔的鹰还勉强能飞,她拉着格兰诺和几名同胞乘上了它、跳脱出纷乱的人群,“兔子不怎么喜欢搬家,我们在这片草原上生活很久了。不过现在看来,我们不得不换个地方了。”
格兰诺没有答话,他应是回头看了一眼,拉瑞尔感到他的情绪逐渐绷紧。她扭头看着他,用沾满血腥的手将他的脸掰回来:“我们得快些。村里留守的人们已经提前避难了,只要命令传过去,他们会立刻南下,大家都可以安全离开。我们也会没事的……若是来不及走,就找那些山洞藏起来,魔族的目标不是我们这些人,我们总有机会活下去。”
格兰诺听着她的话,最后的回应只有一个无力的笑容。拉瑞尔忽然发现他并不像平日里看起来那么傻,她骗不了他。他们或许还有机会活下来,但那绝不是因为魔族的目标不在他们——拉瑞尔比谁都记得清楚,魔族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无辜”。在魔族眼中,他们只是任人宰割的猎物。他们必须逃走,魔族不会给他们存活的机会;如若失败,拉瑞尔宁愿选择自尽;而令她恐惧的是,她在格兰诺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什么都来不及说。
人群一进入了林子,便迎来了魔族的箭雨。那些魔鬼紧接着又开始放火,逼得通灵术士也必须撤退。那些村落很快沦陷在刀光剑影之中,警报的号角在山头上响起,大量战士涌入村落,紧随其后的是魔族的追兵。魔族惯于对敌人赶尽杀绝,拉瑞尔甚至怀疑,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屠杀而来。人群四处乱闯,无休止的噪音折磨着拉瑞尔的听觉,她不得不再次戴上耳塞,才能在这片尖啸中保持理智。
“他们追上来了,”格兰诺抓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村子背靠的那座山上跑,“只要过了山,我们就安全了。拉瑞尔,你的鹰很不安,你——”
“……你们自己乘着鹰离开。”她突然甩开了格兰诺的手,那对耳塞不知何时掉进了人海,她也不打算将它捡回来了,“让它再带两个孩子走,若是它还有力气回来,那就叫它带走长老。”
“——我听见了呼救声。有两名长老被敌人困在了房子里……那是你们格伦艾尔的长老。我说什么来着?格伦艾尔真是麻烦到家了……”
“拉瑞尔!”他怒吼着打断了她的话,“你不能去!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被困在伯纳特纳的村子里,而我是其沃洛。”拉瑞尔向着那鹰吹响了口哨、下达了命令。巨鹰无视格兰诺的吼声、挣扎着飞了起来,奋力往山那头飞去。拉瑞尔掂量着手里的装备——她还有两支长矛、半袋箭矢、两把匕首——她不是去送死的。她在地上用力一蹬,伴随着山石崩裂的动静,她箭矢一般、冲进了汹涌的敌军部队。
 楼主| 飘渺子 2019-7-28 21:31:50 显示全部楼层
七、
魔族的军队就像一场瘟疫,他们从大地上掠过,留下的只有无尽的火焰、尸体与焦土。长长的火舌从大地的那一头卷起、随着风吹扩散到四处,浓烟与灰烬遮蔽了天空。他们放火或许是为了干扰亚人部队,或许单纯是为了摧毁这里的一切……拉瑞尔能听到火焰吞噬房屋的磨牙声,她眉头紧锁,循着那两名长老的动静前进:他们所处的房子在村子的西边,那里靠近山和溪流,一时半会不会被火焰波及。赶在魔族的军队察觉之前,她能够拯救他们。
长老院是维系亚人联盟的最后支撑,每一名长老都至关重要,一旦长老院解体,亚人各部就会彻底变成一盘散沙。拉瑞尔奋力狂奔,但从天上赶到的魔族仍追上了她。她用长矛撕开一条血路,冲出包围的那一刻也被折断的长矛伤了手臂——那些该死的怪物总是这么硬,甚至让人害怕发起攻击。
她在途中多次放箭射击,但弓箭能给予他们的伤害有限;她留着最后几支箭矢拖住了敌人,接着一脚踹开那房子的大门,不由分说的将那两名长老拽了出去。她将自己的弓塞给其中一个,腾出两手抱住他们,奋力蹦上了半山腰。艾洛克的鹰队还在村中搜寻,她连吹几声口哨,成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巨鹰会带你们离开,自求多福吧。”拉瑞尔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迎上了追兵。魔族来势汹汹,若是艾洛克的鹰再晚一点到达,那两名长老恐怕就要命丧黄泉了。拉瑞尔用匕首接连捅倒两人,为巨鹰争取到了起飞的时间。艾洛克似乎是叫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听清——即便她听清楚了,她也无法脱身了。
敌人坚硬的盔甲令她双手发麻,匕首的损耗速度也远超出寻常作战。与魔族硬碰硬无疑会是一场苦战,拉瑞尔聆听四周的声音,得知大部分族人都已成功逃到山上。敌人一路追到了半山腰上、还有一群正从空中追赶,那些家伙想要追上村民与长老,但山上还剩下一些亚人战士,他们大多都是和拉瑞尔一样、决定拼死一搏的死士——有他们在,天上的敌人也不会轻易得手。
拉瑞尔猛踩了一脚地面,连山体都为止颤栗。冲上来的魔族被震得踉跄两步,拉瑞尔趁机用长矛横扫、在人群中为自己打开一片空地。赶在魔族围拢过来之前,她奋力向上跃起、跳到更高的岩石上,指望借此再甩掉一批追兵。
如果与他们正面交锋,她恐怕坚持不了两分钟;她虽然做好了赴死的打算,但也不想白白送死。她努力往山头逃窜,但魔族空军降落在她的面前、拦住了她的去路,于是她立即调头向另一个方向窜去。在山峦之间,需要起飞的魔族并没有伯纳特纳灵活。她将他们甩在身后,但他们占据了整个山顶,完成了包围圈。
任凭拉瑞尔再怎么跳跃,也跳不过这几十人宽度、长枪林立的人墙。她舞起最后一支长矛,冲上来的魔族士兵被她连着推开两个,第三个则险些将她捅了个对穿。恐惧令她回击,而长矛一旦正面撞上他们的盔甲,一下进入了报废的边缘。她一个分神,从侧面袭来的长枪正中她的背部,她几乎本能的跃起反抗,却给了敌人更好的攻击机会。无数剑影向她涌来,长枪与剑交织成一圈锋利的尖牙,她的长矛牺牲在尖牙之下、而她也无可避免的全身挂彩。
她吃力的站了起来,用长矛的残骸打蒙了一名敌人,对方的头盔凹了进去,但她不确定这是否能造成实际伤害。无数枪尖指着她,僵了一瞬,接着突然躺倒、借此躲过了一轮猛刺。
拉瑞尔盯上了这群怪物的双腿之间。她趁其不备、一脚飞踹,动作干脆利落。就如往日的无数次那样,她成功引起了一声哀嚎,紧接着是一片哀嚎……那群怪物开始向后退了。拉瑞尔继续攻击,直到某一刻,她感到自己身后的人墙突然松懈了。魔族的嘶吼太过刺耳,她没能听清身后的动静,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她将攻击转向后方,迎上了那股力量。包围圈被人从外面撕开了一个缺口,拉瑞尔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她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格兰诺,他全副武装、像个疯子似的闯了进来。拉瑞尔趁乱起身、拔出匕首,在他冲进来之前杀了出去。格兰诺被她不由分说的拉走,魔族对村中地形并没有那么熟悉,他们跃入溪流、水流推动他们加速前进,赶在魔族追来之前,他们赶到了山脚下。这里村子的边缘,再往前走就能越过这座山,但拉瑞尔自问他们来不及逃跑。他们钻入一处坍塌一半的房子,藏在三面墙壁与一座废墟之后,躲过了追赶上来的魔族士兵。
魔族最终占据了整个村庄,他们开始扫荡、又派出空军搜查,但没有人留意到这座废墟——他们恐怕认为越过大山的小路才是最好的逃脱途径。拉瑞尔蹲在墙角、屏息静气,更多的魔族士兵向这边赶来,偶尔有路过的士兵将长枪捅入废墟,但拉瑞尔知道该如何避开它们。
拉瑞尔抬眼看了看格兰诺,彼此交换着目光:他那一身装备是从魔族身上扒下来的,他没来得及扒掉他们的全套甲胄,但也拿了不少有用的部位;还有那把长枪、那把剑……他显然没有离开过这里。她盯着他,而他也看着她;两人都将呼吸压得很低,更不敢说半个字,拉瑞尔的耳中满是魔族脚步声,除此以及,就只有他们两人逐渐加速的心跳。
时间的概念在此变得模糊,拉瑞尔不确定究竟过了多久,她听到外面的人由少到多、又渐渐往别处散去。魔族已经完全占据了这一带,他们开始建立营地、安排守军与巡逻岗哨,搜查队仍在四处徘徊。外面初时只有军官发号施令的动静,慢慢的,士兵们的交流变多了起来。拉瑞尔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但她听得出他们在抱怨。
格兰诺轻轻捉住她的手,险些将她惊起。拉瑞尔仍在聆听——魔族大抵很不擅长搜查,他们始终没有发现这里藏着人。拉瑞尔在心底祈祷他们尽快放弃,却猛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喝令。
那声音尚未落下,火焰的噼啪声便响了起来,接着便是一阵野蛮、粗鲁的怪叫与欢呼。火势很快变大,直到河边才有了减缓的趋势。拉瑞尔感到自己的喉咙被扼住了,她忍不住喘息了两下,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火焰焚烧的声音在她的耳中徘徊不散,伯纳特纳过于敏锐的听觉在此刻成了折磨。她能清晰听到家园毁坏的每一个细节,外面的房屋不时坍塌,噪音与魔族的尖啸混在一起……拉瑞尔努力想让自己分神去想些别的,但她无法做到。
直到某一刻,格兰诺忽然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勉强睁开眼,看到他用目光指向外面。她从悲伤中清醒过来,恢复的听觉捕捉到那正在靠近的脚步声。她眯眼向外面望去,只见一个全身黑甲的魔族正向这边走来,起初他身后跟着两人,等过了河便只剩他一人。拉瑞尔在他的脚步声里找不到方向,他似乎不是来搜查的……
拉瑞尔回头看了格兰诺一眼,他正紧盯着那个魔族,令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做什么?”她压低了声音问道。格兰诺的目光仍然没有偏离,他示意她凑过来,接着在她耳边低语:抓住他,然后以他为人质、离开这里。
拉瑞尔怔了一下,随即重新打量起那个人:他看起来的确像个指挥官,他的头盔上有一束显眼的红色羽毛,胸甲上也雕刻了些许图案。只要魔族的习俗不是与亚人截然相反,控制一名军官的确有利于他们脱身。“或者我们直接干掉他,”拉瑞尔嘀咕了一句,“这后面有条隐秘的小路,只有我们知道。不论怎样,只要拿下他……我们就能离开。”
这一带的声响正在减少,那群家伙纷纷往火场聚集过去,只有屋外这个军官除外。拉瑞尔看见他的手里抓着一件破损的披风、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发呆,从侧面看起来,他似乎颇有些失意;拉瑞尔还注意到他离他们藏身的废墟不足百米,若是能速战速决,他甚至来不及叫人。周围的动静越来越少,她拉住格兰诺的手,示意他再等一等。
他们成功等到了最好的时机。拉瑞尔松开了格兰诺的手,后者如箭般窜了出去、持着长剑向那魔族直刺。拉瑞尔没有看清那军官是何时起身的,她只听到金属撞击的刺耳的噪音,接着便是一连串快速、暴力的对打。那魔族军官手持战斧、反应迅速,迅猛的动作完全看不出他先前的落寞。格兰诺拼尽浑身解数,却只在对方的盔甲上留下了一道痕迹。拉瑞尔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完全低估了这魔族军官的力量。对方的攻击足有格兰诺的三倍力道,将格兰诺逼得接连后退、只剩招架的余地。
格兰诺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开始调整脚步,慢慢往废墟边缘靠近。拉瑞尔聆听着他们的动静,他们越往这边靠近,火堆边的魔族就越有可能听到这边的异响。他们绝不能在这时候被发现。
格兰诺成功将那军官引到了拉瑞尔面前,在他们的武器又一次相撞之前,拉瑞尔奋力窜起、一脚踹倒了这房子仅剩的残垣,房屋倒塌的噪音盖过了他们交手发出的锐响。村中大火不断,房屋倒塌时有发生,那魔族愣了一下,拉瑞尔趁机来到他的身后,飞起一脚、瞄准了他的胯下。
魔族全身覆甲,但即便是精钢甲胄,在伯纳特纳的一脚下也如纸片般不堪一击。拉瑞尔一击破甲,她原以为这足以将他放倒,但对方却仍能站在原地。他看起来的确受了打击、整个人吃痛僵住,拉瑞尔能听到他的喘息声,但他的状况远不如先前那些人反应强烈。她抬头示意格兰诺继续攻击,自己跟着又踢出一脚,兜着他的翅膀、重重砸在他的腰侧。
对方终于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地上。格兰诺一剑砍向他的头部,他用力过猛,以至于剑与头盔同归于尽。拉瑞尔意识到情况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她赶在对方爬起来之前绕到前方、又是一击——但这一次,对方却接住了她的攻击。
拉瑞尔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幕,从没有任何人能接下其沃洛的一记飞踢。在她惊诧的瞬间,对方顺势捉住了她的腿,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拉瑞尔只觉得眼前一花,格兰诺也被他一并击倒了。她勉强站起来、手持匕首再次扑过去,却只落得一个与格兰诺作伴的结果。
几声闷响之后,拉瑞尔与格兰诺彻底被逼到了绝路。那魔族好像被他们挑起了兴致,他连着几斧攻来、却没有一招奔向他们的要害。拉瑞尔看穿他的把戏,干脆躲也不躲,就这样冷眼瞧着他卖弄。
那无意义的攻击没有持续多久,对方很快觉得无趣,将斧子扔到了地上。拉瑞尔看到他试着摘掉那被砍变形的头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身上残缺的盔甲——她的每一脚都给这盔甲带来了严重打击,有些地方已经变形破损、暴露出下面垫着的软甲。拉瑞尔意外发现对方的身形比她想的要瘦小,他的盔甲在腰部那儿大了不止一圈,离软甲也还有不少距离。她又一次听到了对方的呼吸声,一种微妙的感觉在她心底升起。拉瑞尔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盯着对方脱掉头盔的那张脸。
“……居然是个女人,”拉瑞尔忍不住喃喃起来,她的话也引来格兰诺的惊异,“我还是第一次知道魔族军中有女人……放松点,格兰诺,他们基本听不懂通用语。”
“我听得懂。”那魔族女人突然开口,将拉瑞尔吓了一跳。对方看起来颇有兴致,她半蹲下来、盯着拉瑞尔的面孔打量。拉瑞尔也打量着她:这魔族女人看起来十分坚毅,但她也有双漂亮的绿眼睛——那双眼睛里盛着女人才有的神采。她们对视了片刻,直到对方轻哼一声,开口发问:“告诉我,兔子。在你们这儿,像你这样的女人很多么?”
“兔子?”拉瑞尔皱眉,“兔子能踹死你,怪物。”
“你分明就是兔子。回答我的问题。”
拉瑞尔确信自己讨厌她,并且鄙夷她。“没错,我们和你们这群怪物可不一样——在我们这里,由女人来守卫家园。我们本可以过得好好的……是你毁了这一切!”
“你们的确比我弱太多。”对方不置可否也不为所动。她依旧盯着拉瑞尔看,直到把拉瑞尔盯得发毛,她才转头扫了格兰诺一眼。“你们亚人很有意思,但不堪一击。我今天杀了不少个兔子。不过,要是我们这里能多几个女人共事——得是那种比你更能打一点的,我倒是很乐意。”
拉瑞尔险些大骂出口,然而就在她将要开口的一刹那,河那边的魔族突然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拉瑞尔听到一串咆哮似的魔族语,接着却是些通用语:“那边是不是出事了?女人,你该回来了!”
“这里有两只兔子,我打了个野味。”面前的魔族女人站了起来,向河对岸高喊着回话,“不必管我了,少将。这边死路一条,只有兔子洞能钻,没半个活人。”
“这么说,我们得翻过这座山啰?”
“正是如此,少将。得赶在那些亚人通灵之前烧了这儿——叫那群崽子放火前检查干净,别漏了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那女人说着顿了顿,脸上扬起一个讽刺的笑容,“兴许还有活人呢。最好能有女人带回去——我手底下的人这些天无聊得很啊。”
这村子里根本不会有女人留下!拉瑞尔愤恨的瞪着面前的魔族,她以为这是哪里?魔族孽畜的村落么?若不是河对岸的脚步声如同警钟般在拉瑞尔耳边响着、若是她还有力气,她一定会再给这魔族两脚——对方的盔甲已经松动了,她休想扛住其沃洛的连续攻击。拉瑞尔努力用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等到那些声音渐渐远去,面前的女人也回过了头。
“你这个少了话儿的男人!”拉瑞尔再也按捺不住,竭力发出怒吼,“看看这周围吧,罪人!你亲手毁了你渴望的一切!”
对方听了这话,似乎是愣了一下。在拉瑞尔咆哮的时候,那魔族女人正捡起自己的战斧,接着又开始用那种微妙的目光打量拉瑞尔,好像她是什么奇异的生物一般。“或许如此吧。”她忽然承认了,语气轻松而随意, “这是你们最后的时间了,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拉瑞尔看到她将那战斧挂回腰上,然后又解下了背后的弓箭。“我突然有个想法。给你们个机会,跑吧。”接着她抽出两支箭矢、搭弓满弦。
拉瑞尔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通用语的语法,对方则在她质疑的目光下又重复了一遍:“跑吧,兔子,看看你们能不能逃出这里。我给你们三十秒。”
拉瑞尔向后瞥了一眼,她竟没意识到对方早已发现了那条密道。那密道穿透山体、直通另一端的平原,它过于狭窄,只能容下一人通过。魔族的巡逻兵都没有发现它,这女人又怎么会……?
“我们才不会陪你玩这游戏!”格兰诺突然骂了起来,将拉瑞尔惊醒。她一把拉住那冲动的猞猁,快速眨了眨眼,在反应过来之前,她拉起他狂奔而去。拉瑞尔听到那魔族在瞄准,她将格兰诺推进密道、尽力跑得更快。对方是个老手,她听到她的呼吸、听出她的平静与平稳——这里太过狭窄,她无处可避……那女人不可能失手。
魔族女人在吸气——然后吐气,然后再一次……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散去了。拉瑞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她绝不会回头。
伯纳特纳能听见一切,她们能听到大地的动静,能听到渺远的人声,能听出人们的动作。格兰诺走在她之前,他打开了密道的尽头、带着她冲过了这座山。她们的身后没有箭矢、没有追兵、甚至连洞口处的光亮都消失了。亚人的车队就在前方,魔族尚在翻越山峰,他们又有了逃脱的机会。
拉瑞尔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握紧了格兰诺的手,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那女人——那个魔族,她简直疯了。她一早就瞄准了,但最后……她没有放箭。”

flag 2019-7-30 15:03:30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漂亮zs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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