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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动 【立夏杯】恶灵衍生

本帖最后由 Arata_Mia 于 2019-6-4 17:29 编辑

  01

  “我们需要一个探索专家。”克莱登看着躺在木板床上的尸体,低声呢喃着。他的伙伴达利斯虽然对此并不高兴,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

  身为牧师,净化灵魂本应该是达利斯份内的事,但他仍然迫切希望尸体可以尽快处理并安葬,他每天要净化的灵魂多得数不过来,如果要请探索专家,事情又要麻烦许多。可没有办法,如果一个灵魂有了“结”,得不到彻底净化,那它就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成为恶灵,到时候管理局的人又要上门找茬,那群闲得肛门都会发痒的家伙们,要是一不小心被他们揪住把柄,就彻底沦为他们取乐的工具了,达利斯不想把惹怒管理局这件事加在人生十大耻辱的第一条,于是他啧了啧嘴,看着克莱登转身打了一通电话。

  克莱登是个引路人,融合了天使与恶魔的身份,净化后的灵魂由他选择带到天堂或是地狱,净化灵魂不是说清洗灵魂的罪恶,而是不让他们留下属于人世间的气味,这样恶灵孢子才不会入侵他们形成恶灵。反正送走一个灵魂的过程复杂得要死,对达利斯来说,只要把死人弄干净就行了。

  十五分钟后,探索家卡罗尔出现在房间,他嬉皮笑脸地看着达利斯和克莱登,脸上红扑扑的,身上花格子衬衫的纽扣扣错了位,露出衣服下面只剩下一层皮的肚子,皮带松松垮垮,估计才刚从妓院或者赌场出来,卡罗尔的工作态度一向如此。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每天都要死人!”卡罗尔一说话,嘴巴里的酒气就扩散到房间里,达利斯都担心他把死人给熏起来,很多时候他都很想用剪刀直接把卡罗尔的嘴巴撕裂。在这方面,克莱登就总是表现得很淡定,他走向卡罗尔,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拉扯到尸体旁边,为了尽量避免呼入过多恶臭的空气,他根本不开口说话,而是用手指了指尸体。

  卡罗尔晃晃悠悠推开克莱登,用模糊的目光把尸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尸体的脸被遮盖在一块白布下面看不见,身上穿着一套皱巴巴的深蓝色工装,上面裹了些湿泥,现在已经干了,牢牢粘在衣服上面,像是摔了一跤,很可能摔倒的时候还扭到了脚,左脚从鞋子里跑出来了一半,从身体上来看,没有太多异常。卡罗尔撇了撇嘴,抬头问克莱登:“怎么死的?”

  克莱登别过头,轻声说:“他杀。”

  卡罗尔吃了一惊,很快就明白致命点可能在被盖住的头部。果然,克莱登准备拉开了那张白布,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有些吓人。”

  卡罗尔瘪嘴,耸耸肩:“还有什么场面是我没见过的,吃皮鞋噎死,还记得吗?”

  要说死亡,这里面见得最多的还是达利斯,他不喜欢卡罗尔一副什么都知道的老道模样,实际上卡罗尔做事总是马马虎虎,很多时候新手都比他可靠得多,有好几次他都给达利斯惹来不小的麻烦,如果可以选择,他老早就想换个探索家了,可他更不愿意同管理局的人打交道。

  达利斯不知从哪儿找了一张毛巾塞到卡罗尔手中。

  “塞上你的臭嘴工作吧!”

  卡罗尔用毛巾擦了擦嘴角流下的口水,转头示意克莱登他准备好了。

  白布被掀开,一如克莱登所说,尸体的样貌有些吓人,主要伤口从右边头顶,直拉到左边嘴角,脑袋已然裂开,鼻子毫无疑问被劈成两半,脸差不多是撕裂的状态,伤口周围的皮肤朝外翻卷着,血迹已经干涸,呈现褐色。另外,在这张脸上,还有另一道狰狞的伤疤,伤口从左眼下方到右边脸颊,同样穿过鼻子,两道伤痕刚巧在鼻子上形成了一个十字,感觉得出,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人事件。

  卡罗尔撇着嘴,感觉胃里的液体正在翻搅,他不清楚那是酒精的作用,还是胃液的作用,他假装镇定,斜睨着达利斯问:“没有警察介入吗?”

  达利斯轻描淡写道:“他们可能晚一点过来,也可能明天。这是有人从山里捡回来的尸体,警察整天忙得要死,对这种一看就有些棘手的案子不太感兴趣。”

  “而且死亡原因不一定和‘结’有关系,我们最好别等那么久。”克莱登补充道。

  卡罗尔瞪着两个人,好像自己受了欺负,知道自己逃不过了,用毛巾重新盖住尸体的头部。

  “开始吧。”卡罗尔解开尸体穿着的工装服纽扣,一边抬头对达利斯和克莱登说,“得把他翻过来。”

  两人默默走到木板床旁边,合力让尸体侧躺着,等卡罗尔脱掉一只衣袖,又将尸体翻了个面,好让卡罗尔把衣服彻底剥下来,尸体除了工装,里面几乎没有穿衣服,男人的皮肤黝黑而粗糙,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不是战场上那样的刀伤和枪伤,而是动物嗜咬的结果,他可能做过猎人,但更可能只是业余猎手。

  “技术不怎么样。”卡罗尔忍不住评价道,总是被动物伤到的猎人,简直是灾难,“如果他曾经是个猎人,估计这就是他最后要转行的原因了。”

  达利斯立刻反驳:“也有可能太贪心,总想对付大家伙。”

  克莱登表示赞同,卡罗尔不满意地看着他俩,希望有什么办法同时击倒两人,然后他放弃了,因为他自己也觉得达利斯说得有道理,达利斯总是很聪明,卡罗尔不喜欢和聪明人争辩,如果他没有醉得不省人事,就很容易输。

  他假装刚才的事根本没有发生,把刚从尸体上剥下来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

  穿上那套死人的工装,卡罗尔就仿佛变了个人,酒精带来的影响一瞬间从他身体里抽离,他脸上容光焕发,眼睛直溜溜转着,直到他打了个响指。

  达利斯和克莱登把目光投向他,等待着。

  “这个家伙叫做罗伯特,在一家工厂流水线上帮忙拧螺丝。”卡罗尔指着此刻赤裸的尸体说道,“那道旧伤疤,大约七年前,他和同伴艾肯进山打猎,遇上了一场大雨,他们在林子里走散,天黑的时候,他们还没有找到回家的路,但是林子里很危险,于是一个人掏出了猎枪,另一个人掏出猎刀,两人撞在一起,但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艾肯挥下猎刀的同时,罗伯特扣下扳机,罗伯特脸上留下这道伤疤,而艾肯的心脏被打穿了。”

  这故事有一点离奇,达利斯和克莱登相互看了一眼对方,相信彼此都认为卡罗尔没有胡说,虽然卡罗尔让人不放心,可在做探索家的时候,绝对值得信任,他有他的职业操守。

  “后来呢?”克莱登问,想要获取更多信息。

  “罗伯特以谋杀罪被法庭控诉,按理说这个案子以误杀辩护,成功的概率很大,当时的情况很暧昧,谁都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状况,故意杀人的证据明显不足,律师认为这种选择很稳妥,然而在律师调查取证的过程中,发现事情的巨大转机,他发现艾肯和罗伯特的妻子关系非同寻常,他找到了突破口,干脆地把罗伯特变成了这个案件的受害者,更巧的是,罗伯特和艾肯进山打猎那天,也刚好是艾肯邀约罗伯特,并且天气预报早就说了有大雨,证据对罗伯特来说太有利了,律师建议先下手为强,把罗伯特的妻子海莉作为同谋拉进被告席,这样对罗伯特更有利,因为她和艾肯之间的关系证据确凿,站在法庭上肯定会心虚,陪审团就会彻底倾向于受害者,罗伯特对此没有认同,也没有反对,律师便自己做了决定。”

  “所以最后这个案子以正当防卫告终?”达利斯有些失望地看着卡罗尔。

  “陪审团相信罗伯特是无辜的,无罪释放,但由于证据不足,艾肯又死了,无法证明海莉参与了谋杀,她也被无罪释放。”

  “罗伯特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妻子吗?”克莱登皱着眉头思考,他明白这起案件中的关键点,海莉在判决中被释放,是因为证据不充分,但是观众和陪审团不一定这样想,克莱登能够想象得出当时是一场怎样的鏖战,如果最终法庭和陪审团更倾向于相信罗伯特是受害者,而且又有艾肯与海莉在一起的充分证据,那他们心里对事件就有了自己的衡量。

  卡罗尔摊手道:“我只负责探索记忆,而且还只是对尸体来说最重要的部分记忆,我不负责探索情感体验,否则我就能直接告诉你们‘结’该怎么解决掉了。”

  “看来这个海莉就是问题的关键。”达利斯判断道。

  “目前看来应该是这样。”卡罗尔看着达利斯和克莱登,他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另外两人拿主意。“对了,”他突然想起,“审判结束后海莉就搬去了附近的一个小镇,目前应该还在那里。”

  “这么说我们要开车过去了。”达利斯说,犹豫地皱着眉头,“但必须有个人留在这里等警察来交代一下情况,我想这次……”

  “我会留下。”克莱登抢过他的话,理解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达利斯是个恪尽职守的人,不希望万事假以他手,每次克莱登提议由自己出面解决问题时,他都会显得失望,又有些无可奈何,他不能每次都不让克莱登去,但这一次克莱登不打算跟他抢,这个事情看上去就很有趣,达利斯根本不想放过。作为引路人,他不想抢了牧师的趣味,他们每天净化尸体,也够累的,出去散散心也很重要。

  果然,达利斯松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克莱登的肩膀,笑着说:“你了解我。”

  事情决定了,卡罗尔脱下工装服握在手中,瞧了一眼赤裸的尸体对克莱登道:“给他找件衣服吧,感觉像是我抢劫了一具尸体。”

  克莱登笑着点头:“我明白。”他目送达利斯和卡罗尔离去,顺便拿了一块床单盖上尸体。

  02

  听到敲门声时,克莱登正在打盹儿,等待的滋味向来不好受,特别是守着一具尸体等待,敲门声把他惊醒,他立刻想到自己等在这里的目的,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此刻还是夜晚,警察这时候来,算是尽职敬业。他走到门口,整理了一下衣服,不用找自己留在这里的借口,因为周围几个地方的警察都知道,他是来帮达利斯完成工作的亲戚。

  他拉开门,不管面对谁,都要热情打招呼,这是他刚调职做这一带的引路人时,达利斯教给他的技巧,这可以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一招确实很管用。正当他决定对警察笑脸相迎时,他发现门外来的两个人他都不认识,他们没有穿着警察的制服,脸上也全然没有他所认为的,警察特有的正直,可能是新来的,人事调动这种事,偶尔总是有的。

  克莱登依旧展开了笑容问道:“晚上好!尸……”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个子较高的人瞪了他一眼,他眉毛上挑,不耐烦地扯了扯同伴的外套,示意他说话,那个同伴中等个子,红色卷发,要抬头才能看到克莱登的脸,这似乎让他很不爽。

  “牧师在哪儿?”卷发男人问道,语气高高在上。

  克莱登一愣,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两个人可能不是警察,他们也没穿制服。

  “你们找达利斯?”

  “我们找牧师。”卷发男子强调,似乎根本不在乎牧师叫什么名字。

  两人不友好的表现让克莱登心里有些抱怨,他站在门口,挺直腰板,冷冷问道:“找他什么事?”

  “有事。”卷发男人继续没好气地说着话,他用手指戳了戳旁边的高个子男人,高个子也站直身体,他只比克莱登高出两厘米左右,却故意表现得像是高出十厘米的样子来俯视克莱登,他衬衫下面掩盖着强健的肌肉,此刻像要故意展示给克莱登看。

  克莱登以为对方会直接动手,他心里很平静,因为他根本不怕他们,他想好了对策,可高个子没有扑过来,而是闭上双眼,伸出右手,在半空中打了个响指。

  他睁开眼的时候,露出几分笑意。

  “引路人克莱登。”

  他们是管理者。高个子刚才搜索了关于他的信息。克莱登懊恼自己刚才竟然没有朝这方面想,只有在管理者眼中,干尸体清理工作的人只有职位,没有姓名。

  “好吧,那牧师在不在都没关系了,引路人也一样。”卷发男人推开克莱登,擅自闯入房间,高个子紧随其后,他们像来视察工作的领导一样大摇大摆。

  克莱登关上门,心想如果达利斯现在也在现场,肯定会把他们赶出去,让他们以更礼貌的方式走进来,不管管理者态度多么自以为是,在整个体系里面,他们全都是平等的,只是分配在了不同岗位。克莱登不想同他们计较太多,他对工作一丝不苟,从来不怕落入管理者手中。

  “哦?有尸体。”卷发男人看到盖着床单的罗伯特,嫌弃地从木板床旁边走开。“你能把床单掀开吗?”他对克莱登道,“我不想直接触碰这玩意儿。”

  克莱登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他冷着表情,漠然回答:“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当然在找一具尸体啦!”卷发男人理所当然地吼道,用看见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克莱登。

  高个子这时候才忍不住插话道:“我们当然是在寻找一只恶灵,问题是恶灵的尸体也不见了,所以才在寻找尸体,一具女尸。”他看了一眼同伴,表示这才是同一个傻瓜解释事情的正确方式,并表现出洋洋自得的模样。

  “那这具尸体不是你们要找的,他还没有成为恶灵。”克莱登重新把门打开,“很遗憾不能协助你们的工作,再见!”

  高个子和卷发男人相互看了对方一眼,面露嘲讽,卷发男人冷哼一声。“谁知道你有没有撒谎?既然你这里确实躺着一具尸体,我们就有义务进行一下例行检查。”卷发男人抬头盯着高个子说,“戴利,你能把床单扯下来吗?”

  高个子不满地憋着嘴,他看了一眼克莱登,也许他想命令克莱登,可内心意识到这种可能性为零,便只好放弃这种打算,只得踩着慵懒的步子走向木板床,有些厌恶地伸手把床单从罗伯特身上扯下来。

  “嘶……”戴利吸了口气,管理者见过的尸体自然没有牧师和引路人多,这种场面足以使他们大惊小怪,而他的反应引起了卷发男子的好奇心,他踮着脚尖,企图从远处看清尸体的面貌。还不等他确定尸体的状态,戴利就开口说道:“我们找到了!”

  克莱登大吃一惊。

  “你们说你们在找一具女尸。”

  “我们确实是在找一具女尸,但我们为了找到这具女尸,正在寻找一个男人,现在证明,这个男人也死了!”卷发男子有些气愤,他不敢相信地靠近尸体,想要看清楚尸体的脸庞。

  “你看他脸上的那道旧伤疤,我看没有问题。”戴利狠狠盯着克莱登,就像在指责他是杀人凶手。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入克莱登的心里,他试探性地走向木板床,不确信地问道:“你们说的女尸,和罗伯特有什么关系吗?”

  “有,当然有,那个恶灵可就是这个男人的前妻!”

  果然如此。布莱登神经紧绷,还有些失望,看来达利斯和卡罗尔要白跑一趟了。

  “你们说他的前妻不仅死了,还变成了恶灵?”他表现出略显夸张的惊诧。

  “而且尸体还找不到了!”卷发男子愤愤然吼道,似乎要把气都撒在别人身上,“现在唯一的线索人物也死了!”

  “事情变得棘手了。”戴利说道,听着是在火上浇油。

  平日工作太过于轻松,致使管理者乐于把惩罚别人当作乐趣,同时也让他们从来不愿意接手麻烦事。可这事同罗伯特有关,如此克莱登就不能袖手旁观,换了别的时候,他大可以好整以暇地看两人急地团团转的模样,现在,他有别的打算。

  “你们来找罗伯特,是仅仅因为他是海莉的前夫,还是因为你们担心海莉变成恶灵后,会来杀了罗伯特。”克莱登心里明白,他必须尽可能多地从管理者身上套出点信息,有时候他们可能知道得更多。

  卷发男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而问道:“这具尸体有‘结’,你们想怎么处理?”

  “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问题。”克莱登决心不让对方牵着鼻子走。

  戴利冷笑着用床单潦把尸体盖上,然后故作轻松地说道:“你无权过问我们的工作内容,但我们有权知道你们的工作情况。”

  “你们只有权力知道我们的工作结果,并对我们的失误做出判决,我想我还没有犯什么错吧,两位管理者先生。”

  克莱登的话让戴利无从应答,只能站在原地发出不满的冷哼。卷发男人抛给他一个白眼,走上前来准备和克莱登握手。

  “我是管理者法勒。”

  克莱登接受了他的和解意愿,伸出手与他相握。

  “我们以为恶灵会来找罗伯特,当年那场案件,他一点情面都没留给海莉,他心里应该知道海莉不会和艾肯一起谋划杀害自己,为了保全自己,他还是任由律师进行控诉。审判之后,海莉就搬到了附近的镇子上,他们从此没有再见过面。海莉前段时间被查出得了癌症,也许她觉得临死前应该给自己讨个说法,邻居说她那天开着车离开后再也没有回去,我们在附近查访了很久才有了点头绪,结果——”法勒无奈地耸耸肩膀,这事肯定累得他够呛,“我们没想过她的目的是复仇。”

  “你们觉得罗伯特的死就是海莉的恶灵干的?”克莱登认为这个决断太草率了,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罗伯特的尸体。

  戴利从法勒身后说道:“他的伤口上有恶灵的气味,虽然很淡。”

  “戴利是恶灵猎犬,寻找恶灵和狗寻找骨头一样灵敏。”

  “切!”戴利拉下脸来,“不要胡说八道,我不喜欢这个玩笑!”

  克莱登没有心情理会两人之间的摩擦,他在脑子里整理着信息,并且思考其中能够串联的关键点。

  “如果罗伯特死后恶灵触碰了伤口,也会留下味道吗?”

  法勒愣了愣,他回头向戴利确认,戴利心虚地把目光转向天花板。

  “我们无法确定。”

  “所以罗伯特的死不一定和恶灵有关。”

  “可是伤口的样子,就像是故意要和他脸上的旧伤疤形成一个赎罪的十字架。”

  “这可能只是一个偶然的巧合,我知道恶灵杀人是怎样的,灵魂在变成恶灵之后,会丧失相当一部分的理智,他们的思想受到‘结’中情绪的影响,负面情绪被夸张放大,很容易做出非常极端的事情,他们的杀人手法一般都很残暴,虽然罗伯特的尸体看上去很狰狞,但凶手谈不上凶恶。”克莱登推测道,他看到法勒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想着自己会惹恼他,不过他没有落下什么把柄,根本不害怕法勒发火。同时他也相信,就算管理者品行不好,在工作上还是会讲究逻辑和道理,顶多不过在他们抓住把柄的基础上进行超常发挥。

  “这世界上也存在能够控制自己的恶灵。”法勒解释着,却明显底气不足。

  “我相信你们比我更了解恶灵,我的意思只是你们不能肯定是海莉杀了罗伯特。”克莱登将目光转到戴利身上,“既然你对恶灵的气味非常熟悉,为什么不能直接找到恶灵?听说恶灵如果还有生存欲望,他们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尸体。”

  戴利在脸上扭出一个古怪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道:“她的尸体被藏起来了,恶灵也被藏起来了,我追踪不到太多信息。”

  “也就是说,海莉也可能是被人谋杀的?”

  “我们怎么知道事情究竟如何?”法勒气愤地瞪着克莱登,“也许她找到了罗伯特,罗伯特把她杀害了,然后把尸体藏起来,尸体的‘结’没有得到妥善处理,最终形成恶灵,恶灵又反过来把罗伯特给杀了!”说完他歪着头思索了一下,长长舒了口气,“我现在觉得我的推理完美无缺!”说完回头寻求戴利的认可,戴利以惊讶的表情给法勒竖起大拇指。

  “之后恶灵找地方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戴利拍了拍手,表示对这个推论非常满意。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上哪儿去找到这个杀人凶手恶灵。”

  克莱登扶着额头,提醒道:“你们还现在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这个推论是正确的。”

  “那你觉得还有别的什么可能性?谁杀了海莉,谁杀了罗伯特?”法勒提高了说话的音量,眼睛里又恢复了目中无人的神态。

  “我们已经讨论过,尸体身上的恶灵味道很淡,有可能只是罗伯特死后,恶灵才与他有所接触。”

  “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法勒不耐烦地咂了咂嘴,“她被谁杀死的有那么重要吗?我们只在乎恶灵,而不在乎恶灵生前的事情。”

  “问题在于你们根本无法确定恶灵杀了罗伯特!”克莱登忍不住吼出声来,“尸体身上恶灵的味道很淡!”

  法勒和戴利因为克莱登的话双双陷入沉默,他们知道,克莱登说的话有道理。然而,尽管克莱登有理由反驳他们,他却没有办法给出一个新的答案,三个人在房间里开启静默,沉默的空气逐步蔓延。过了许久,戴利才想到了什么,突然发问:“牧师触碰过尸体吗?”

  克莱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问题是抛给他的。

  “我和达利斯检查过尸体,发现有‘结’,所以叫来了探索家,知道这个‘结’和他前妻有关,现在他们两个都去寻找海莉了。”眼下看来,两人只有无功而返了。

  “你知不知道,牧师可以净化尸体上恶灵的味道。”

  克莱登看着戴利,看着他眼里所流露出的坚定和确信,克莱登有些动摇,心脏跳动不自觉紊乱,当然,他无比相信达利斯和此事无关,但管理者可能为此纠缠不放。

  “牧师可以将恶灵的味道净化得很淡,淡到管理者闻不出来的程度,只不过刚才你也听法勒说了,我是恶灵猎犬。”戴利拉长眼角,眼中出现几分骄傲和嘲弄,“别的管理者能不能闻到我不知道,但我能闻到。”他饶有兴味地给了法勒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试试。

  “我的嗅觉可没你那么灵敏,我才不想像狗一样闻一具尸体呢!”法勒夸张地撤离原地,距离木板床越来越远。

  戴利捂着嘴笑,随即愉快地说道:“你不闻,我们怎么能确定牧师是不是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呢?”

  这话让法勒产生了不小的兴致,他感觉到克莱登此刻显得有些不安,这也让他很开心。

  “我相信达利斯。”克莱登主动走到木板床旁边,替法勒掀开了掩盖尸体的床单,罗伯特光裸的尸体再次呈现在眼前,克莱登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种命运被压在了一具尸体上的沉重,他相信达利斯,却仍然对此感到紧张。

  法勒不情愿地走到木板床旁边,他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尸体一番,尸体确已被清理过,只等“结”被处理,他就是一具干净纯净的尸体,他的灵魂会脱离肉体,再由克莱登牵引着,迈向天堂,或者堕入地狱。法勒对尸体的兴致并不大,他烦躁地看了一眼克莱登和戴利,然后走到尸体头部的位置。

  他先站着,在空气中嗅了嗅味道,他摇了摇头,嘴角便勾起一点弧度。随后他稍微躬身,又用鼻子嗅了嗅,还是没有嗅到任何味道。克莱登的心沉了下去,他开始怀疑法勒其实嗅到了味道,只不过故意要让他难看,他压制住心里杂乱的心绪,等待法勒进一步靠近尸体。法勒脸上的表情因厌恶皱成一团,然后不情不愿地把鼻尖抵在罗伯特下巴的位置,用力嗅了嗅,嗅完后立刻抬起身子,快速逃离木板床。

  此时,他嘴角的弧线彻底勾勒出一个很大的笑容,他斜睨着克莱登,然后以怡然自得的语气说道:“我闻不到任何恶灵的味道。”

  克莱登握紧拳头,他的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他忍住没有去擦拭,而是平静地说道:“也许你的同伴一直帮你做这项工作,你的嗅觉退化了。”克莱登本人都觉得这种争辩滑稽可笑,但就算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他还是不愿意相信达利斯偷偷处理了尸体上恶灵的味道。在处理尸体的时候,达利斯根本没有提到恶灵的味道,也有可能处理味道的是别人,可是克莱登清楚,附近没有别的牧师,达利斯是唯一一个。

  果然,法勒和戴利都发出嘲弄的笑声,法勒抬头挺胸,趾高气昂地看着克莱登。

  “我希望你明白,虽然管理者对恶灵的嗅觉存在差异,但这种能力并不是后天通过训练得来的。”

  这句话的含义再清楚不过,法勒的嗅觉是准确的,有人消除了罗伯特尸体上存在的恶灵气息,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达利斯。

  03

  等待是一种煎熬,特别是当你在等待一个你不想知道的答案时。克莱登坐在房间的角落,眼睛紧紧盯着盖着床单的罗伯特,他神情疲惫,五个小时以来,他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过。他思索这一切到底怎么回事,但事情总是越想越混乱,等待反而是一种良策,如今他心里知道那具尸体藏着秘密,等达利斯回来,他就可以询问这具尸体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他渴望答案,又担心知道答案。

  也许达利斯遇上了什么麻烦,有些难言之隐。身为达利斯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可以尝试理解,最糟糕的情况,他可以把达利斯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如果达利斯想明白了,他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人的关系又会和好如初。问题的关键是,如果他违反了规则,管理者不会放过他。

  法勒和戴利都出去了,戴利想要到处走走寻找食物和酒精。法勒则不想和一具尸体待在一个房间,他走出去,靠着墙壁站在门口,让门留下一道缝隙,好监视克莱登的一举一动,他认定克莱登和达利斯是一伙的。

  如果达利斯远远看见法勒站在门口,也许他会逃走,达利斯向来不喜欢和管理者打交道,他的反应也会决定管理者最后的判断结果,如果达利斯真的犯了错,克莱登实在想不出他更希望达利斯激烈反抗,还是乖乖认罪,哪一样都让克莱登难受。

  等到第六个小时,天边翻起灰白,克莱登终于听到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他紧张地从凳子上跳起来,法勒推开门走进房间,示意克莱登别激动,也别乱来,顾不得他的警告,克莱登径直走向门口。

  达利斯和卡罗尔风尘仆仆地从车上下来,见到克莱登站在门口,卡罗尔举起手中的啤酒瓶朝他打招呼。达利斯则生气地重重摔上驾驶席的门,一边愤懑不平地叫嚷,一边朝克莱登走去。

  “混账!我们白跑了一趟!两个星期前海莉就离开家,再也没有现身!”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半醉半醒的卡罗尔,“一眼看不见这个家伙,就能搞出点酒精来塞肚子!”

  克莱登走上前迎接达利斯,他很高兴达利斯有这样的反应,因为这恰好说明他根本不知道海莉的事,更不可能和海莉的恶灵有所接触。

  “我们可以让卡罗尔探索一点别的信息。”克莱登朝达利斯身后看去,只见卡罗尔正从车后座里把罗伯特的工装拉扯出来,样子笨拙滑稽。

  克莱登和达利斯根本不想搭理他,虽然他老是醉醺醺的,好歹在工作上会保持住最低限度的理智。克莱登拉着达利斯,准备进屋商讨接下来该怎么办的问题,刚一迈出步子,他发现法勒站在门口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达利斯吃惊地看着法勒,又疑惑地看着克莱登。

  “他是谁?”

  “管理者法勒。”克莱登来不及回应,法勒就已经迫不及待做出回答,他脸上带着让人厌恶的愉悦表情,见到达利斯听他自我介绍后脸色变了变,又紧皱起眉头,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初次见面,很高兴认识你,牧师。”他伸出手要同达利斯握手。

  达利斯只是推开他,一声不啃埋头走进屋子,他看了一眼尸体,板着脸问克莱登:“他来干什么?罗伯特可还没变成恶灵。”

  他的反应让克莱登放下心,便轻松地回答道:“听说海莉死了,化身成了恶灵。”

  达利斯张大嘴巴,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神没能聚焦,过了一会儿,他似乎终于明白克莱登的意思,才回过头看着法勒,冷声道:“你们觉得恶灵会来找罗伯特吗?”

  “也可能就是恶灵杀了罗伯特,你看他脸上的伤痕,报复的意图很明显。”

  达利斯冷哼,看上去并不认同法勒的说法。

  “那你就从尸体上寻找线索抓住恶灵吧,不要影响我们解决这个‘结’就好。”

  法勒脸上露出得逞的笑意。“我们当然要找到线索抓住恶灵,可我也想向你了解一件事。”他故意停顿,留下几秒空白,以观察达利斯的反应,达利斯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甚至没有看法勒一眼。他只得失望地继续说道,“为什么你要消除罗伯特身上恶灵的味道?”

  此时,达利斯的眼睛看向门外,卡罗尔正抱着衣服和啤酒从外面走进来,他希望达利斯帮他把衣服收拾一下,达利斯没有理会,克莱登闻言走过去,帮他拿着衣服,双手刚从衣服上解放出来,卡罗尔就迫不及待又开始朝嘴巴里灌啤酒。

  达利斯厌烦地转过视线,漫不经心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法勒早就预想到了这个答案,泰然耸耸肩。

  “告诉你个很不幸的事情,虽然牧师可以处理恶灵的气息,不过管理者之中仍然有能够嗅到这种味道的人,而那个猎犬,恰好是我的搭档。”法勒脸上的笑意已经无法掩饰,他看见达利斯嘴角抽动起来,双手握成拳头,额头有一抹淡淡的冷汗,他推断这是心虚的表现。

  达利斯眼神飘忽,眼睛被埋在深深的眼窝当中,他在那一瞬间的模样显得无比苍老,他脑袋低垂,沉默良久,最终扬起眼睛,以桀骜的眼神看着法勒,似乎没有挣扎和疑虑,他道:“是我杀了罗伯特。”

  “哐当——”啤酒瓶掉落在地,克莱登原本要挥开卡罗尔,好让他不要把啤酒洒在衣服上,只是手还没有触碰到卡罗尔,啤酒瓶就从对方手里滑脱,克莱登脑子亦呈现一片空白,达利斯的话让他们两个都不知所措。过了很久,克莱登才有勇气转身看着已然完全平静下来的达利斯。但卡罗尔比他先反应过来。

  “你在说什么,达利斯?”他身体摇摇晃晃地走向达利斯,在他面前停下,他的双眼微红,充满着怀疑,“你在开什么玩笑,达利斯?”

  达利斯推开他,对卡罗尔身上的酒精味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走到房间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矮木柜,达利斯蹲下身,拉开最下面一层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把镰刀。

  “这就是凶器。”他起身,把镰刀朝法勒的方向扔过去,没使多大力气,掉落的地方距离法勒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法勒犹豫着应不应该把凶器捡起来,他总觉得自己受到了一定程度的羞辱,他看看距离自己最近的克莱登,指望他能把镰刀捡起来。然而克莱登的注意力全都在达利斯本人身上,对镰刀没有丝毫兴趣,他走到达利斯身边。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难以相信地问着。

  “我也不知道。”达利斯叹着气转身,依次摸索着裤兜和衣兜,终于从胸前的衣兜里找到一根已经被折断的卷烟,他又重复同样的动作,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他点上烟,吸了一口,吐出灰白烟雾,转头对克莱登说:“对不起,只有这一根了,我戒烟很久,这根……”他想了想,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罗伯特的尸体,“有可能是罗伯特硬塞给我的。”

  克莱登没有说话,也没有追问,他静默地看着达利斯将那根弯曲的卷烟抽到一半,烟雾在他周围形成迷雾,让他的样貌变得朦胧缥缈。房间里保持长久的沉默,每个人的眼神都聚焦在达利斯身上,他们等待,仿佛有用不完的耐心。

  除了法勒。

  片刻沉默后,他就开始大声喘气,并且夸张地扯开衣领透气,他先是走到镰刀旁边,居高临下地打量它的样子,装模做样用手指比划它的尺寸,进而来到尸体旁边,几番挣扎,他又一次拉开床单,让罗伯特的脑袋再一次直面他,他不耐烦地在罗伯特脸上的伤痕上比划,一番确认后,他做出凶器正是这把镰刀的判断。于是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对沉默的三个人说道:“既然犯人、凶器和受害者都在这里,这事得先让警察来解决。”经办杀人案不是他们的工作,既然情况搞清楚了,他就能保持事不关己的态度。

  “杀人案虽然不归我们管,可我们要调查恶灵,既然凶手就是牧师,我就必须问问,尸体上恶灵的味道是怎么一回事?恶灵是怎么接触尸体,而你又为什么要把恶灵的气味消除掉?”

  达利斯吐出一片烟雾,只用眼角不屑地看了一眼法勒。然后淡然说道:“海莉死在我管理的土地上。”意思是说,处理尸体的任务也归达利斯管。

  “结果那天我忙得不可开交,忘记了还有一具尸体等待处理,等我想起的时候,恶灵已经现身。”达利斯丢下手中的烟头,用脚踩灭,“我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误,决定处理掉这个恶灵。消除恶灵是管理者的工作,但是我听说如果恶灵的怨气得到发泄,有的恶灵会愿意主动消失,这和化解‘结’是一样的。”

  “海莉是想杀死罗伯特?”克莱登问。

  “不。”达利斯简短地否认。

  “这么说,她确实没有参与艾肯的计划,企图杀害罗伯特?”卡罗尔疑惑地开口。

  达利斯狠狠瞪着他,大声吼道:“他和艾肯根本没有那种关系!艾肯也根本不可能计划杀害罗伯特!你见过预谋杀人的人,会随身携带猎刀,反而让受害者手握猎枪的吗?”

  卡罗尔无言反驳,只得挠了挠头发,下意识动了动手腕,以为酒瓶还在自己手上。

  “但律师找到了她和艾肯在一起的证据,而且证据确凿。”克莱登越加疑惑。

  “你问问卡罗尔探索到这个所谓的证据是什么了吗?”

  卡罗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话题又到了自己身上,面对众人集中的目光,他有些无措,支支吾吾道:“一张照片,海莉和艾肯亲吻的照片。”

  “但是那张照片上艾肯的模样模糊不清,只显示出艾肯的一些穿着特征。”达利斯凶狠地看着每一个人,坚定地说,“她是个善良的女人。罗伯特年轻时候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家伙,每次出门打猎,都喜欢搞一些危险的大家伙,但也正是他的莽撞和英勇吸引了她,她知道罗伯特对自己深切的爱,从来没有想过要辜负罗伯特。”

  “如果她是好女人就不会想着变成恶灵杀死罗伯特了。”法勒讥讽道。

  “我没有说恶灵想要杀害罗伯特!”

  “所以你听了一个恶灵的片面之词,决定帮她杀了一个男人?”法勒忍不住笑起来,他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好笑的笑话。

  达利斯扶着额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整个脑袋都膨胀着,好似要炸裂。他揉了揉鼻梁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才沙哑着嗓子道:“我说了,不是海莉想要杀死罗伯特!她是个好女人。”罗伯特再次强调。“不久前她被诊断出得了绝症,就想再来看看罗伯特。”

  “后来呢?”

  达利斯不满地横了一眼打断自己的卡罗尔,卡罗尔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普通人无法跟恶灵沟通,所以需要我提供帮助,谈话过程不太愉快,结果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本人就和罗伯特争执起来,然后不小心杀了他。”说完话,达利斯又开始搜索自己的口袋,但寻找半天,也没有找到另一根烟,他气馁地玩弄着打火机,又烦躁地将打火机抛在地上。

  “可是卡罗尔并没探索到那天的事情。”克莱登知道,如果这件事和海莉有关,那也一定和罗伯特的‘结’有关,卡罗尔就应该能够探索到其中的信息。

  “罗伯特当时的情绪很激动,而且我故意命中他的脑袋。激烈情况下的意外死亡很难探索临死前的记忆,卡罗尔就是个醉鬼,探索不到这种情况下的细节也是理所当然。”

  “我不太喜欢从一开始就朝深处探索,积累太多别人的记忆细节可不是什么快乐的事!”卡罗尔立刻反驳,尽管有些底气不足,克莱登示意他不要再争辩,毕竟这时候争论这些事毫无意义。重要的是,达利斯失手杀害了罗伯特,而现在看来,这已经是既定事实,无可挽回。

  当事实赤裸裸摆在眼前,克莱登发现这一切都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他的心绪已经平稳,或者说,这种平稳正如一潭死水,没有风吹来,也没有石子掉落,只有永恒的凝固和静止,他心里甚至没有产生惋惜和哀伤的情感,他察觉,不管世事如何,他始终都站在达利斯这一边,他有他的道理,就算他是杀人犯,他也不该下地狱。

  法勒作为局外人,对这件事没有过多的情感和酝酿和表达,他显得轻松至极,嘴角上翘,脸上的肌肉因为要忍着不大笑而紧绷,为此肌肉轮廓产生出奇妙的扭曲。他走到达利斯跟前,凑热闹似的问:“所以你杀死罗伯特后,恶灵按照约定自主消失了?”

  达利斯没有回答,只是点头。

  “如果是这样,我们的工作倒是结束了。”法勒吹了个口哨,“我希望你不会被判死刑,这种情况,如果律师聪明一点,可以朝正当防卫上辩护,毕竟你和罗伯特起了争执,当时的情况谁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对了,你可以找当初替罗伯特辩护的律师,他肯定很有经验。我希望有机会接你出狱。”法勒笑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克莱登看见达利斯右手握紧,青筋凸起,牙齿也牢牢咬在一起,法勒把他激怒了,然而不等达利斯出手,克莱登率先扑了过去,他没有做出任何思考,他的脑子里还是一潭死水,是本能在引导他的行为,他抓住法勒的领口,一把将他推倒在地,法勒激烈地反抗,可克莱登比他强壮,直接把他死死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其中一条腿弯曲,用膝盖顶在法勒肚子上,然后狠狠地把拳头砸在法勒脸上。

  卡罗尔因为眼前突如其来的争斗而不知所措,本想上前劝阻,克莱登狰狞的表情又让他退了回来,瑟缩到达利斯身侧,他求助地看向达利斯,对方却只淡然地别过头,不去阻止克莱登第二次把拳头落在法勒脸上。

  “法勒!”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有些激动的声音,高个子男人几乎是脚步轻盈地跳进房间,看到眼前的一幕,他便立刻变成了木头桩,眼睛警惕地环视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思考着自己的立场。

  看到戴利回来,克莱登停了手,从地上站起,法勒本想在他起身时来一记反杀,可惜克莱登躲闪及时,他打歪了,还差点被克莱登本能反应的伸腿动作踢中,克莱登控制住了自己,却也成功吓退了法勒的报复计划。

  “没什么事。”克莱登故作轻松地朝戴利挥了挥手,“只是达利斯和卡罗尔回来了而已。”

  戴利狐疑地看着克莱登,又看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的法勒,他似乎觉得这事不值得费工夫再去思考,便摊开手接纳了克莱登的说法。随后他恢复了兴奋的表情,大摇大摆走进房间,房间里的人这时候才看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看见那个女人,达利斯的脸色变了,所有人都注意到这点,戴利为此更是激动了,他走到同伴身边,假装低头对法勒耳语,实际上,所有人都听得见他说话的声音,他语气中充满着炫耀和享受。

  他说:“我找到了那只恶灵。”

  04

  达利斯撒了些慌,至少恶灵还没有自主消失,她被出去觅食的戴利找到了,戴利说她被关在酒馆后面那片树林里的小屋,戴利找到她时,她当时正在用指甲扣挖小屋的墙壁,她有点失去理智,戴利帮她控制住了情绪。

  “我想听听你的解释,牧师。”法勒捂着嘴角,忍住不让自己笑出来,眼角余光始终监视着克莱登的动向,对他怀有忌惮之意。

  达利斯站出来,直面被推到房间中央的海莉——一个恶灵状态的海莉。他们两个彼此对望,海莉显得忐忑,咬着嘴唇,轻声说道:“对不起。”

  达利斯闭眼,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的错。”他睁开眼看着戴利,眼里没有埋怨,但有一丝不甘心。

  “达利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克莱登脑子里嗡嗡直响,只有真相可以赶走那些恼人的蚊子。

  “杀死罗伯特后,海莉没有消失,为了继续掩盖我的失误,我便把她藏起来了,我们决定花点时间想想办法。”

  克莱登无言评论,他很想用拳头让达利斯清醒一点,他一直知道达利斯不愿意和管理者打交道,但也不知道他竟然会干出这么愚蠢的事情来,也许他刚开始觉得只要解决恶灵就能万无一失,没想到失手杀了罗伯特,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好啦!”法勒一拍手走到房间中央,“问题解决了,先叫警察,我们之间的问题留到你出狱的时候解决。”他抹了抹嘴角因为兴奋而漏出的唾液,他拍拍达利斯的胸脯,“找个好律师,别被判死刑。”

  “不。”卡罗尔捂着脑袋,弯下身子,他的脸上流露出痛苦,克莱登想上前安慰他两句,他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握紧克莱登的手腕。“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才对,你认为这就是事实吗?克莱登,达利斯不是这样的人,我不相信!我喝醉了,我不相信!”

  “卡罗尔……”克莱登低声叫着他的名字,却说不出别的话来。卡罗尔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便放手甩开他,走到达利斯面前。

  “达利斯,你要把事情的真相都说出来,要向警察好好交代,我的朋友可不是什么杀人犯。”

  “我就是杀人犯。”达利斯面对卡罗尔冷然道,“而且我可从没把你当朋友,你这个混账酒鬼。”

  卡罗尔受了挫折,但没有丝毫动摇,他站在达利斯面前,整理好衣服,把鼻涕抹掉。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相信你。”

  达利斯转过身,他不想继续闻到卡罗尔身上的酒精味。他的眼神逐渐平静,他看着自己工作了十几年的房间,看着和自己搭档了十几年的克莱登,看着两个露出丑恶嘴脸,让他直反胃的管理者,不禁冷笑起来。

  他再也不会回来了,这里会有新的牧师取代他。

  罗伯特的尸体,他亲手杀死的那个人,就是他最后的一份工作。他知道怎么解决这个“结”,他一直都知道,只不过他没等到这个机会,这恐怕是唯一的遗憾。正在此时,他注意到尸体上的床单滑落到地上,一阵阴冷的风从门外吹来,靠近门口的戴利瑟缩了一下,伸出脚用力把门踢上,轰响声贯穿整个房间,法勒忍不住要抱怨两句,话说到一半,呼吸就堵在胸口。

  每个人此时都注意到了,海莉的恶灵双目圆瞪,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罗伯特的方向,更准确地说,那是罗伯特所化身的恶灵存在的方向,海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双手紧紧绞在一起。

  达利斯惊喜地看着刚刚产生的恶灵,他不知道什么原因迫使恶灵提前产生,不过这让他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海莉。”罗伯特对海莉轻声说,他的眼里充满着温柔。

  “我和达利斯都知道你会回来,回来把我带走。”海莉走过去,“我们知道除了让管理者消除恶灵之外,剩下的方法就是让恶灵之间产生摩擦,恶灵可以相互杀害,我的情况越来越坏,我真怕等不到你出现就失去理智。”

  罗伯特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多爱你,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开始,我不会忘记你,不管你对我做过什么,不管你和艾肯之间……”罗伯特顿了顿,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我误杀艾肯,我以为你不会原谅我。”

  海莉没有说话,她捂着嘴,无法直视罗伯特的脸。

  “律师把照片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什么都想不到,我也以为你永远不会原谅我对你的利用,等我想起要跟律师谈谈的时候,他已经把消息透露出去,那时候我想好了,我不会原谅我自己,永远都不会,我会从内心惩罚我自己,我要爱你,始终爱你,让你自由自在活着,你可以爱任何人,永远过你想要的生活,我不会去打扰。”说完,他的眼神看向达利斯,“这个家伙出现说你死了时,我根本不能接受,你应该活得比我久,享受比我更多的幸福,然后——”罗伯特不知如何说下去。

  “罗伯特……”海莉的眼泪已经布满整张脸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一直过得不好,我以为只要让你不背负任何罪孽地活着就好,当我和律师谈论你的案子,我哭着求他帮帮你时,他想到了那个办法,他说艾肯带的是猎刀,要以受害者身份辩护会很难,但如果有个出轨的女人,舆论就很容易被诱导,他们会认为一起有预谋的杀人事件,不需要考虑到武器的问题,关键是计划的实施。艾肯是你的朋友,我们总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周围只要有好事的目击证人,这事就能成功发酵,然后我们弄出了那张照片。”

  达利斯从一开始就从海莉那里得知了事情真相,为此他才去寻找罗伯特,他当时没有想很多,海莉嘱咐他不要让罗伯特知道真相,她希望他可以毫无负担地活下去,虽然知道他可能会因为被看轻而生气,她还是想把自己数量不多的遗产留给罗伯特,毕竟他们从来没有签署离婚协议,遗产理应属于他,海莉希望他到时候不要太惊讶。结果罗伯特得知海莉死亡的消息后,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们发生争执,于是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

  海莉的“结”没有解决,罗伯特的“结”同样没有解决,达利斯这才考虑着要让两个恶灵相互消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时机到来,等到罗伯特成为恶灵的那一刻。

  旁观者已然对这起事件失去了把控,他们面面相觑而不知如何应对,舞台的中央成为一对夫妻表达爱意的地方,彼此的爱已深入骨髓。罗伯特把海莉紧紧拥在怀里,就算他们彼此都不是活着时的触感,眼泪和言语让他们再一次心灵相通。

  达利斯第一个退出房间,卡罗尔想要看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但仍然紧跟着达利斯恋恋不舍地走出去,克莱登则面露凶恶,把法勒和戴利同时赶了出去。

  太阳已经从山后露出一个头顶,橘红色的光芒在云层边缘铺展描绘,渐渐雕琢出金边。公鸡的叫声从某个院子里传来,引得几只奶狗跟着叫唤不休;汽车引擎的轰鸣,总是从远至近,又由近走远,扮演着匆匆过客的角色;偶然的脚步声,伴随着清晨的相互低语。

  “你说他们在里面聊些什么?”戴利无聊地发问。

  “总不会是未来。”法勒嬉笑着回答,引来达利斯的白眼,他便故作聪明地补充道,“可以聊聊天堂和地狱。”

  “死人没有未来。”达利斯沉着声道,“天堂和地狱都不是未来,只有生命才是未来。”

  法勒无趣地别过头,对这种说法一笑置之。当太阳终于露出半张脸,戴利伸了个懒腰,将右手举到空中打了个响指,然后缓慢说道:“恶灵消散了。”

  法勒迫不及待推开门,眼前的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具赤裸的尸体躺在陈旧的木板床上,阳光填满整个房间,微小的尘粒漂浮在光束中,以疯狂姿态进行着寂静的狂欢。

  “工作结束了。”法勒转头看着达利斯,露出了期待的笑容。

  05

  海莉是怎么死的,尸体去了哪里,达利斯必然知道真相,克莱登心里清楚,不管达利斯和罗伯特起了多大争执,他都不至于失去理智,让镰刀正好落在罗伯特头上。

  那天警察来之前,克莱登借口达利斯还有事要向他交代为由,把达利斯叫到角落。

  “海莉是怎么死的?”他低声问,管理者不在乎海莉的死因,可他在乎。

  “车祸。”

  “车祸?”克莱登很惊讶,如果是车祸,应该引起一些骚动,要让一切仿佛没有发生根本不可能。

  “克莱登。”达利斯抬起疲惫的双眼,脸上如同蒙了一层灰,“我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口。”

  “我也不会,永远都不会。”克莱登承诺。

  “那天他喝醉酒上错了车,反而撞了轿车的主人,这种混账事我连想都想不到,他妈的就能干出来!”达利斯翻了个白眼,眼里有几分绝望的愤怒。

  克莱登倒吸一口凉气,然后陷入沉默。

  达利斯继续说:“我懂探索家的感受,我怎么会不懂,探索有关‘结’的记忆,很多情况下这些记忆都是情感最激烈或者最扭曲的,在探索的过程当中,他还得摒弃掉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尽可能给我们提供简短有用的信息,但他真正经历的远不止这些。”

  克莱登点头表示赞同:“他永远都消除不了这些记忆。”这也是卡罗尔喜欢喝酒的原因之一,酒精就是最好的麻醉剂。

  “可他还是个滚蛋!”达利斯几乎咬牙切齿。

  “罗伯特知道是他撞死了海莉,对吧?”

  “他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撞死人了,他醉醺醺开车跑到我这里,我发现车不是他的,发现海莉的尸体在后座,他可能也不记得自己还搬运过尸体。于是我决定帮他把事情掩盖过去,连夜开车去了荒野。”

  “你知道尸体有‘结’,这会冒很大的风险,你还必须消除这个恶灵?”

  “我当时有所考虑,心里怀有侥幸。也许她不会成为恶灵,想着等恶灵现身再考虑别的问题,那时候我就打算好了,以失职的理由来对付管理者,反正他们不在乎恶灵生前如何,只要尸体没人找到,应该没有问题。”

  “后来你决定帮海莉找罗伯特,结果你们争执起来,然后你杀了他。”克莱登皱起眉头,达利斯知道他的意图,他想要更详细的事情经过。

  “那个家伙,像一头牛一样固执,知道海莉死了,不依不饶,他要找到肇事者,我却什么也不能说,海莉也只知道自己死于车祸,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他扬言一定找到凶手。整件事,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事发当天罗伯特在酒吧附近看到过海莉的背影,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真的怕他查出点什么来。我有一点慌,但海莉努力让他冷静一点,毕竟她已经得了癌症,讨论肇事者对她来说也失去意义,她最多只有半年好活。结果,就演变成一场罗伯特要自杀殉情的戏码,他让我杀了他,我就抓住机会,顺水推舟,趁乱把他推倒在地上,用力挥下了镰刀。”说完达利斯低下头,回想起那时的场面让他心脏骤然发疼。他当时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和筹划的时机,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或者让他冷静思考一番,事情的结果又会如何呢?

  克莱登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却都是同一个答案,达利斯是个做事就会做到底的人,如果他决定袒护卡罗尔,就永远不会让他受到伤害。就算事情败露,他还是会想法设法替卡罗尔顶罪。

  达利斯被警察抓捕后,克莱登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即便卡罗尔找他讨论如何让达利斯减刑,他也绕开话题,减刑根本不是达利斯想要的,比起蹲监狱,他更不想同管理者打交道,虽然是工作失误,但海莉的恶灵没有造成什么损害,惩罚不会太严重。

  “海莉是个好女人。”那是达利斯被警察带有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克莱登不知道他失手杀死罗伯特时,是如何与海莉沟通的,但海莉相信他的无辜,选择原谅他这个杀人凶手,就凭这一点,达利斯就永远都不可能原谅自己,他知道自己当时为了袒护自己的朋友,心中确实起了杀意,他忍受不了污浊的自己在别人心中呈现纯白的面貌。最后海莉仍然信任着他,希望他找到方法让身为恶灵的她消失,因为她不想变成一个没有理智的恶魔,她从来没有伤害别人的心。

  她是个好女人,克莱登无可否认。

  后来他在一家露天咖啡馆看到有警察在打听这个失踪的女人,结果自然是什么消息也没得到。每年失踪的人口太多,用不了多久,警察就要放弃追寻了,更何况海莉没有亲人,她的失踪自然变得不那么要紧,邻居也会很快淡忘这个深居简出的女人。

  克莱登从没想过询问达利斯把海莉的车和尸体藏在了哪里,他相信,那一定是一个别人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克莱登当然不会白费力气去寻找。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必须成为秘密的秘密。

  如果有一天它被人发现,克莱登就必须做好被法勒狠狠报复的准备。这个想法不禁让克莱登打了个寒战,脸上却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不管怎么说,今晚,他想陪卡罗尔好好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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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点评1

暮光暗影 2019-6-26 21:35:57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故事结构完整,颇有起伏,人物塑造各有特色,前半段节奏很好,层层推进揭露真相。美中不足的是,虽然作者为真相作了数层遮掩和几个小转折,但揭示真相的过程依然显得潦草,缺乏足够的铺垫,未能以人物视角娓娓道来,显得颇为急躁和刻意,包袱抖得比较生硬。因上述原因,结尾部分未能铺垫出高潮,整体较平。
文字部分:本文行文简洁,描写精准,富有特色,叙事流畅,手法较为成熟,人物对话十分有趣。文字上基本没什么缺点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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