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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交流学习】《织梦人》

本帖最后由 密涅瓦的夜猫子 于 2019-5-9 23:37 编辑

一,清醒梦
  
  拥有一个悠然淡漠的性格是何其的幸运啊!不会因为好奇心而踏足某个危险的领域,更不会因为去追寻某种执念结果将自己的心灵葬送于深邃的黑暗。而诸天万界的神明又是何其的恶毒啊!他们赐予了我淡漠的心境和慈悲的遗忘,却没有收走我的好奇心与执念。每每回想起那些残破的碎片,在名为“记忆”,充斥着迷眼的浓雾和烟尘,狭窄且垂直的通道中追寻那一条条断裂的丝线时,伴随着手中丝线末端开始散发浓烟,逐渐消失,那种空洞、迷茫和失落的感觉是多么强烈的痛苦情感啊!可是,仅我能够挤出的泪水根本无法阻止那些卷曲、融化、逐渐淡去的丝线。诸天万界的神明是何其的恶毒啊!从来不会赐予世人一个直接且沉重的记忆,也从来不会赐予世人一个轻松且利落的遗忘,永远是这样只上不下的,如同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一般,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自我醒来,我就生活在这座石砌的陈旧塔楼里,模糊的记忆中,我似乎是在这里生活了许久,久到忘记了时间。
  塔楼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低矮且狭窄的,总共也就是三个约莫七英尺高的楼层外加一个挖了口深井的低矮地窖而已。一座螺旋阶梯贯穿整幢建筑,从最深处直达顶峰,上面挂满了积着尘土的灰白色巨大蛛网,也是螺旋排布的,仿佛整座阶梯都是由蛛网架起来的一般。阶梯左右两边崩颓的昏黑走廊的墙壁上,那些石块表面遍布着的煤黑色纹理总是使人厌恶,从而于迷雾中看到那一部分不好的记忆碎片,无法挽回的焦黑丝线。一股干燥的,直在喉管,鼻腔和肺部缭绕,使人难以忍受的刺激性气味充斥着这整座塔楼,我一天中做得最频繁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咳嗽了,不断地咳嗽。
  几个或许上了锁,或许没有的房间凌乱地排列在走廊中,我对这些房间都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很熟悉,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还是太懒了,虽然对这些抱有一定的好奇,但却从没有探查过任何一个房间,拥有一个悠然淡漠的性格是何其的幸运啊,那些可怕且痛苦的梦境我通常会选择遗忘,这样便不必在醒来的时候还要独自一个人悄悄抹眼泪。因此,我的活动范围就仅仅只在顶楼的独立房间、螺旋阶梯和地下室三个地方而已。
  拥有如此久远的过往经历,而记忆力却日渐衰退的我,大概是一个丑陋且肮脏的老妇人吧,甚至我有时都能够闻到自己身上散发着的老年臭。虽然塔楼里,就已知的房间并没有镜子的存在,但我依然能够在低头时用已经模糊的眼睛看到自己肢体上细密的灰白色绒毛,或许我真的很老,老到不受人待见,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累赘和负担。
  独自一人生活,又懒惰又爱忘事的我,日常的生活行动也很单调,而说到这里就不得不稍微提及一下顶楼的独立房间了,这是我的房间。其实这里与地窖相比环境并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大多数时间我更喜欢待在地下室,远离那经久不散的刺鼻味道,于令人安心的泥土芳香中,趴伏在井口上方,凝望着下面深邃的黑暗,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意义何在。顶楼的房间倒是很宽敞,毕竟是占据了一整个楼层。四周的墙壁都有着一座结满蛛网、遍布黑色纹理的厚重书架,上面的书内容很有意思,好像有着我家人生平所经历的那些趣事,以及一些有关于我整个家族的饮食习惯,生活起居的条例,说实话写得还是蛮贴心的,但是要提一点,这些书保养得并不好,很多书页都被那些带着刺鼻气息的可怕虫子啃噬了,只留下一圈圈黑边。
  我大概是一个没落大家族的后代吧,不然普通人如何会拥有这样一座塔楼作为自己的家?又如何会拥有这样厚重的家族历史呢?虽然这座塔楼无比的古老且陈旧,昏暗且阴森,以及墙壁上书架上家具上遍布着的煤黑色纹理和充斥整座塔楼的焦灼肮脏的空气简直让我发疯,但……好歹基础的陈设一切都还完好,甚至这样狭隘的空间对于常年独居的我来说,都可以称得上是空旷,那么又何须对这里要求那么高?拥有这样一个悠然淡漠的性格是何其的幸运啊!
  我是有人照顾的。不,准确来说是有人饲养的。在我不经意间,总有人将食物送到顶楼的房间中,摆在从屋顶垂下的网兜里包裹好,为了能够更好地留住食物的温度。虽然他们只是送些食物,也不稍微帮忙打扫一下,但我还是很感谢这些素未谋面的人,毕竟我从未给予过他们应有的犒赏,也不知道他们是旧时的仆从还是好心的邻居。我从来就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偶尔看看书或者待在地窖里面对着那口井发呆而已,像我这样没用的家伙居然还有人这样勤勤恳恳地供着吃白饭,能够做到这样不离不弃的,大概也只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吧。
  等等……孩子?我的丈夫是谁?孩子们又在哪里?哦,我想起来了,他们去工作了,那些人大概也是他们雇佣的吧,真是可爱又孝顺的孩子们呢。
  我的记忆力很不好,所以多数事情都是只有一个隐约的印象而已,虽然有时我认为遗忘是仁慈的,但是却总舍不得这些记忆,不管是开心的还是感动的,又或者是令人痛苦的。而现在,我竟然连孩子们的事情都记不起来了!年迈的我只能无力感叹,诸天万界的神明何其的恶毒啊!明明是这么重要的记忆,既留给我一个迷茫的印象又在不断激发我的好奇心,同时还发出警告,叫我不去追寻,这怎么可能做得到!?
  最近那些人送来食物的间隔越来越长了,很多时候我一觉醒来却找不到任何食物,为此我不得不用更多的睡眠来忍受饥饿。是孩子们出了什么事情吗?还是这些人懈怠了?又或者是……孩子们开始厌恶我了?厌恶我这个无所事事,又老迈,记忆力又不好的母亲了?
  我开始不断感到焦虑,这次醒来后我相比于之前的频率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觉了,在这光线昏暗的塔楼中,忍受长久的阴霾与孤独。
  最近我总是站在顶楼的窗口,望向外面的镇子和南边后山腰上的尖顶黑塔,孩子们曾经在那座塔楼中工作过,是编织的职业。我要不要也去试着工作一下呢?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找一找我的孩子们,多与他们交流交流。至于会不会给孩子们添麻烦,我是不担心的,若要论起纺丝和编织,我可是有信心自己不会输给任何人。这个曾几何时我赖以谋生的技能是刻在骨子里的,绝对不会因为年龄和记忆的问题出现任何生疏。
  其实这个窗口原本是被封住的,几根同样遍布着煤黑色纹理的木板死死地将外界隔绝,整座塔楼的窗口都是如此,仅仅只能透进来几缕细微的光线。虽然我确实觉得待在黑暗中挺舒服的,能够给人心灵的安宁,但是也带来了孤独,这种程度的封闭还是过于夸张了。不管这是代代流传下来的还是孩子们做的,回头我都要和他们好好谈谈,把这些木板都拆下来,当然如果能粉刷一遍墙壁的话自然是更好,我已经受够那些令人发狂的煤黑色纹理和呛人的气味了。封闭的环境和破碎的记忆已经挡不住我的好奇心与强烈执念,哪怕我的性格再怎么淡漠,终究也是会达到极限的。
  不过破开封窗木板的过程倒是很轻松,这些木板材质意外的脆弱,再加上我也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么无力,于是没费什么力气便打开了这连通世界的窗口。
  我的视线从镇子中央的教堂顶端那枚闪耀着太阳炙热光泽的徽记上移开,穿过东边金黄的麦田,从辛勤劳作的农户到他们活泼好动的孩子,从繁荣热闹的镇子到静谧和谐的后山,最终停留在那座尖顶黑塔上。我激动的心情再也无法止住,我想回忆起我与孩子们的点滴,想回忆起孩子们亲手为我编织那顶蕾丝边圆顶帽的样子,想回忆起那些年辛劳但快乐地纺丝的日子。
  我得出去,现在!
  我匆匆下了楼,从蛛网所覆盖的阶梯,穿过布满灰尘的走廊和泥土的通道,七拐八拐,终于从在这座低矮狭窄的塔楼中显得十分不可思议的迷宫离开,来到那被更为厚重的蛛网和灰尘所掩埋的大门前。伸出一只手,扭转那已经严重锈蚀的门把,用力推了推,可是却没能将它挪动一丝一毫,这个颓败的破锁已经坏掉了!我不准备尝试去撞门,那是年轻人才能做的,我可干不来。但这并不能阻止我想要出门追寻那破碎记忆的执念和强烈好奇。
  我循着原路从那迷宫的通道回到楼上,把房间里那些漂亮的银白色帷幔扯下,束成绳子,缠绕在房间中坚固的支柱上,打好结,从窗口垂下去,沿着外面同楼内一样遍布煤黑色纹理的墙壁爬下。
  至此,于久远而混乱的岁月中,我第一次来到了外界。
  PS:只上不下,盗贼系隐语,暗指被绞死,其实这里引用盗贼系隐语并不合适。


二,刺破手指的纺锤
  
  由于此时所处地势的原因,我已经看不到那座尖顶黑塔了,昏暗而沉默的森林阻隔了我的视线,枯萎的灌木丛铺满整片土地,由树上和楼上垂下的巨大蛛网将这里封闭。
  我不禁生出一股不真实感,真的有人曾经照顾过我吗?孩子们真的就在对面山腰上的尖顶黑塔里吗?来自树影下,蛛网后和岩石缝隙中潜藏着的恶意就像无光的火焰,顺着我纺出的美丽丝线燃烧过来,意图将我吞噬殆尽。而老迈无力的我,能做到的只有丢掉那和我一样老的纺车,一头栽进无底的深渊。
  穿行于仿佛没有尽头的树海,一步步远离这座阴暗破败的坟墓。是的,坟墓,见识到这片森林封闭和这种深远的遗忘感后,我丝毫不怀疑如果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下去,哪怕尸骨早已化为膏粉,也不会有人发现。
  当阳光穿过逐渐稀疏的树冠,投射在我的脸上时,我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哪怕离开了塔楼,这片坟墓一般的森林也将我封闭着,与世隔绝,而现在才算真正地回归了社会。
  熟悉又陌生的村镇,我终于又回到了这里,街道的布局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早已物是人非,我努力地在黄昏下赶忙回家的人群中寻找,希望能够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可我老眼昏花,总是还没看清,视线就被厚实的木门和窗板所阻拒在外。
  自踏入这座镇子的那一刻起,那破碎迷茫的记忆中的某一部分就被触动了,像是微风之下正逐渐散开的迷雾,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我迈动步足拐过隐秘的墙角,穿过深邃的巷道,到达那梦中的房屋。那是我曾经的家,我在这个小镇里的房子,每天我就待在楼上纺纱,孩子们在楼下,日子和谐而美满。而现在,孩子们是否还居住在那里?
  我快步行进着,径直深入小镇,走遍各个街道,然而凌乱的记忆让我看每一幢房子都似是而非。我有些焦急,虽然想要找人问一问路,但似乎因为黄昏的原因,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好不容易看到几个在一架坏掉的纺车旁玩的孩子,还未来得及迈步过去便被一个尖叫着冲过去的年轻女人打断。他们被这个疯疯癫癫,语无伦次,脸上挂满鼻涕眼泪的女人吓坏了,一溜烟就跑得没影,和追过去的女人一同消失在了北面通往教堂的路口处。
  转身抬起头,突破那一排排灰褐色屋顶对视线的阻隔,望了望西南方那座伫立于半山腰的尖顶黑塔,我放弃了追过去的想法,决定主动去敲一敲门,询问有关于我的房子以及黑塔的事情。尽管我认为我这样一个老妇人的身份属于加分项,是需要被帮助的群体,应该会有人愿意为我指路。可我却想错了,这个镇子的人异常的冷漠,一到黄昏就立刻回屋也好,吃了闭门羹后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的他们那铁青着脸的冷淡眼神也罢,这个镇子的排斥让我感到了一丝炙热的恐惧。
  幸而,我遇到了旧时的仆人。
  正当我茫然无措时,一个穿着浅灰色兜帽长袍,用同夜空一般深蓝的面巾遮住脸庞的男人躲在左手边的小巷中朝我招了招手。虽然这人看起来相当危险,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帮到我的人,没有过多的思考,我便跟了过去。穿过堪比塔楼里的泥土通道那样迷宫一般纵横交错的繁杂巷路,最终停在了西北方一个阴暗破败的街区,废弃破旧的房屋在这里比比皆是,仅少数几座能够通过灰尘的痕迹判断出里面还有住人。
  在一座被烧毁的,覆盖着厚重蛛网和灰尘,外墙早已坍塌,泛黑的石块死死堵住了大门的二层小楼前,男人停住了。未及我问询出声,那男人便转过身来,对我摆动四肢做着肢体语言。
  哦,原来是一个哑巴,也真是苦了他了,想来是因为身体的残疾加上这镇子里其他人的冷漠才养成了这样孤僻的性格吧。不然好端端一个正常人,谁又会穿着得如此封闭心灵呢?
  肢体语言的交流真的很不方便,折腾了好半天我才明白他想要表达的意思,幸好他的耳朵没有问题,能够勉强听懂我在说什么。他是我的仆人,之前塔楼里的食物也是他和家人们送进来的,至于最近送食物的间隔,这个我实在是没能看懂他的意思,所以便打断了他的动作,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我询问了关于那座尖顶黑塔以及我在镇中房子的事情,孩子们确实在那里一晚又一晚地忙碌着,这令我安心不少,但房子的事情却让我有些遗憾。当我把记忆中房子的特征说出来时,男人显得很惊讶,他两手在长袍胸口那个分成两部分,左右延伸出八根白色条纹的图案中间来回来去地比划着,表示我们旁边的二层小楼就是我要找的房子。
  盯着石块缝隙间那个严重锈蚀,几乎掉下来的门把,我沉默良久。零散的记忆线条排列起来,在房子里生活的岁月一切仿佛就在眼前,然后便久居于那座封闭的塔楼,而这座陪伴了我数十年的老房子却早已毁于火灾。
  按捺住逐渐涌上鼻腔和眼角的热流,我决定前往西南方山腰处的黑塔去找我的孩子们,男人并不准备跟来,原因是快入夜了,说实话我不太能理解,但是我尊重他的习惯。
  西南方的山林同我那边一样,昏暗而沉默,甚至由于此时光线的衬托,而显得更加阴森恐怖。那些枝繁叶茂却透着一股子腐朽气息的树木背后,我总觉得一排排鲜红的眼睛盯视着我,摩挲着自己的螯肢,静静等待着我一头撞进它们精心编织的陷阱当中。头顶的树冠上、石头的缝隙间、黑暗的最深处时不时传来轻轻按压紧绷着的弦音,像是有什么庞然巨物行走于纤细的钢索上一般。我开始有些焦虑,同时升起一层淡淡的悔意,我不该在这个时段过来的,可早已为时已晚。夜幕已经降临,猎网已经收紧,现在退出只会陷入更加糟糕的境地,只有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我的孩子们到底在这种地方做什么!?真的只是编织吗?在这种仿佛被魔鬼诅咒了的地方编织?
  对孩子们的执念与强烈的好奇逐渐战胜了恐惧,甚至给了我这老迈的躯体一股仿佛无穷无尽的动力,让我驱散这该死的迷雾,将纷乱的记忆如纺纱一般理清,编织到一起。不论是坑洼不平的道路,还是鬼魅般摇曳的树木,又或者是接天连地的巨大蛛网都无法拖慢我的脚步,直到——那矗立于绿色坟墓之上,尖顶直插阴暗低沉的天空,在夜幕中如同剪影般的黑塔出现在我的面前。
  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咽了咽口水,谨慎地绕着这座仿佛某种邪恶生物巢穴般的黑塔转圈。我发现这座黑塔并非原本就是这样的颜色,而是被火焰和煤烟给渲染成的,在顶楼外层的墙壁上还能够看到零零散散石块原本灰白色的影子。我想要进去,可是却没有发现任何门户的存在,只有黑塔最顶端,一个凸出的石质窗台,那里是唯一可以进到塔内的方法。
  那名为“记忆”的狭窄通道之间,于迷眼的浓雾和烟尘中,一条条丝线汇聚而成的谜团终于要得以解开,对孩子们的执念和对这些事物的好奇也终于要得到满足。而这一切,都在那个窗口里面,已经无法回头,纵然那里面是万丈深渊我也要去试一试。
  巨大而坚韧的蛛网从窗口延伸出来,汇聚在一条粗壮的银丝上,与地面连接在一起。我小心翼翼地躲避着这些可怕的东西,同时将肢体插进石缝中奋力向上爬,这绝非易事,首先年龄对体力所带来的影响就不容忽视,更别说虽然我体型萎缩而瘦小,但相对于无所不在的蛛网来说还是太大了,如果我被这些蛛网粘住一定会死得很难看,对此我没有丝毫的怀疑。因为就在我旁边不远处,两具鸟类的骸骨就在那里,永远地沉睡着。
  终于我进入了塔楼里面,那究竟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啊!这绝非是我这样一个半只脚踏入棺材的老妪所能用言语描述出来的,甚至于如非亲眼所见,一切人类已知的方式都无法表达出这种令人发自内心为之恐惧,为之震撼的感觉!
  房间是一个稍显宽敞的环状平台,一本本邪恶又亵渎的破碎典籍散落在各个角落被火焰所烧蚀的垃圾堆上,包裹着无数骸骨的巨大的蛛网从屋顶中央垂下,粘着一个悬空的陶瓷圆盘。圆盘中央分成两个部分,向外延出八根白色条纹伸勾住蛛丝的森然图案令我惊出了一身冷汗。联系此情此景,我顿时醒悟,之前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哑巴仆从,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邪教徒!他欺骗了我,欺骗了我的孩子!他想要将我们这些老实本分的人献祭给那些可怕的怪物!
  悲伤的愤怒瞬间支配了我的意识,甚至险些让我昏倒过去,而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伴随着无数骸骨的轰然落地声,理智也重新夺回了身体的主控权。
  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蠢事,我竟然一把扯碎了悬在房顶上兜着无数“食物残渣”的蛛网!就在我向恶毒的神明祈祷不要被注意到时,仿佛神明也厌恶我的不虔诚,塔外又响起了令我毛骨悚然的叫声,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踵而至。
  人总是短视的生物,我吓坏了,明知继续深入只会死路一条,但在退出就是落入怪物的捕网的情况下,死亡只是时间的先后而已。我依然选择了向塔内逃窜,完全不顾接下来可能面对的更深绝望。
  环状平台的中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阶梯早已崩颓坍塌,在目力可及的地方就已经断掉了。只有从屋顶垂下的蛛网盘旋着,将断裂的阶梯连结到一起,贯通至黑暗的深渊。
  在生命受到威胁,来不及犹豫和思考的紧急关头,不是路的地方也变成了路。意识到这些蛛网似乎可以使用,我没有一丁点的思考,本能地疾行过去用肢体勾紧那些灰白色蛛网向下爬行,过程异常顺利,这些蛛网出乎意料的,非常坚韧,粘性也不如想象中那么大。
  达到了下面的楼层,我在走廊的出口处稍作停顿,以舒缓我紧张的心情,这些难以名状的恐惧和悲怒交加的情感在短短时间内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以至于现在一停下来心口就不住地绞痛,头晕眼花,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来瘫倒在地。
  虽然时间很短,对我来说却是相当漫长。在终于平复了心情,坚定了意志,发誓一定要逃离,去教堂告发这个可憎的亵渎之所的同时,我也为那些东西为什么没有追过来而感到疑惑。在月光穿过窗口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上,我能够清楚地看到那些巨大的,有着多条肢节的怪物从中略过,也能够听到它们吱吱的叫声,但却没有追过来,只是在顶楼不断忙活着什么,丝毫没有在意我。
  收回了视线,我继续向走廊深处探索,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只能向内去找一找有没有可以防身的武器或者其他出口。纵然我只剩下这一把老骨头了,但在为孩子们报仇之前我是绝对不会死的,这些邪恶的怪物终会受到审判!
  浓重的炭味在走廊当中弥漫,烟熏的黑色痕迹是这里遍布每一块石砖,想来这里曾经遭受过一次神明的审判,不过因为这里主体是以石砖搭建,可燃物并不多而没有被彻底摧毁,甚至还有相当一部分邪恶的典籍和木质家具保存了下来。
  我将走廊几个房间的门都通过暴力的方式打开了,并找到了不少邪恶的浅灰色兜帽长袍,和一些孩子们的遗物。可怜的孩子们,他们究竟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我简直不敢去想!
  就像在浓烟之中痛苦迷茫的可怜人,除非烟雾彻底散去,否则直到死都不会明白为什么。凭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觉,我没有再出现返回原路的想法,而是径直来到蛛网的尽头,黑塔邪恶的最深处。
  头顶月亮的反光到这里已微弱至最低,石砖也至此彻底隐匿在黑暗当中。但即便是这样,对我的影响也不是很大,本就模糊的老眼多数时候对我来说能够看到一些轮廓,感受光线能知道白天黑夜就已经知足了,至于偶尔能够清晰视物更像是神明的恩赐。神明虽然恶毒,却又是公平的,在眼睛不好时,往往我总能通过触觉和听觉完成日常的行动而没有丝毫不便,此时也是一样。
  如同噬人的深渊般呈现在我脑海的,是一座阴暗潮湿的巨型洞穴。迷宫般凌乱交错的隧道向东北方向无线延伸,而迷宫的中心,将是一个充满了无数谜团与鲜活恐怖的邪恶作坊,从里面生产出的丝线将在黑夜中链接人们的精神,让他们在睡梦中就变成了提线木偶,一个个排着队投入垂直的无底深渊,最终化作兜网上的枯骨。
  随着我的深入,一开始还能够看到用作支撑的立柱,但到了后来,除了四通八达的蛛丝以外,只有无限长的隧道和悬在头顶的一个个小水滩了。
  我越发确定自己在经历这些可怕的东西后绝对无法神智健全地生还,这样庞大的地下世界,不管是那些邪教团还是他们所供奉的怪物做出来的,都能够令我升起一股名为“绝望”的无力感。隧道越发低矮狭窄起来,像我这样伛偻瘦小的老人都不得不低下身子用爬的方式通过,冰冷的地下积水从头顶和关节处擦过,刺骨的凉意攀附上我的脊背,流至四肢百骸。
  漫长且难耐的时间中,我就像是在一头巨大丑恶不可名状的怪物的肠道中蠕动,一切都毫无意义,苦怨与仇恨最终在胃袋中消解,伴随着未能消化掉的食糜,流向地狱的深渊。
  终于,我来到了丝线的尽头,无数银白色的茧陈列在泥土的蛛网覆盖的墙壁上,从四面八方各个洞口涌出的丝线汇集在悬于顶壁的巨大水潭中,无数森然的人型骸骨形成一个倒立的尖塔。
  而其顶端,一枚小巧的纺锤在无数凌乱丝线的缠绕之中,长长地垂下,直至触手可及的高度,所有的丝线都是从那里延伸出来的。
  头顶的水潭平静无波,半空中的纺锤也没有丝毫的颤动,即便是时间在这里都显得毫无意义,仿佛一切都定格在了数十年前的夜晚。不知多少次沉睡与苏醒,纺锤却再也没有转过一圈。
  此时此刻,面对这个无比熟悉的纺锤,记忆中那些被烧断的丝线在一瞬间恢复成了当年的样子,只剩下最后一缕棉絮未能被纺成纱线。不论是突然兴起的好奇和执念,路上的见闻,又或者是在四通八达的洞穴迷宫中一下子便找到了这里,当一个又一个巧合排在一起时,就不再是巧合了,而是诸神的指引。
  当我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觉手指一痛,一滴青绿色的血液顺着纺锤的丝线向上流动,眨眼间便没入水潭,消失在了森白的塔内,与此同时伴随而来是强烈的虚弱感。四肢无力,思维迟缓,感官紊乱……那纺锤的尖上有毒!
  接下来一切都变得雾蒙蒙的,就像是这几十年来反复重现的那个梦境的内容。远处摇曳着的红光,深邃的洞穴,弥漫着刺鼻的滚滚浓烟,燥热的环境,还有杂乱的诅咒声和祈祷声。
  在我瘫倒在地,因为毒素的原因而出现迷乱幻觉的时候,因为被我触动而旋转摇晃起来的纺锤使头顶的水面开始荡起一圈圈波纹,骸骨也开始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这引起了我的注意。
  当我艰难地抬起头来的时候,于永恒的迷梦深渊中,我看到了八颗血红的眼睛。


三,永远的“清醒”梦
  
  绝对无法抵抗,从最深处的基因当中就已经存在的恐惧将我完全支配。侵略性的视线透过水面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甚至为此停下了手里的活计,它要将我看穿,从过往到未来,从细胞到外表。然后层层丝线将我包裹,成为它编织的巨网中,一个微不足道的节点。它并非存在于水中,而是通过水面的倒影,从那八颗血红的眼睛中找到了我。
  那绝非是普通的魔鬼,而是那无比古老,无比广阔的永眠深渊的统治者!而现在,在我的冒失下,女王已经注视到了这里。紧接着,不止是我和我的孩子们,整个世界都会笼罩在无尽的幻梦中!再也无分白天和黑夜,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迷蒙的梦地中逐渐腐朽,在闪耀着月光的银白色丝线中化为永恒!
  是我的错,我是罪人……是我惊扰了她的工作!她因为仆人们的怠惰而不得不从沉眠中苏醒,忙于工作的她本不会注意到这一切的!
  我开始不顾一切地逃跑,从原路返回。
  虽然我知道并没有任何东西在追我,我也知道已经落入网中的我不论如何也是逃不掉的,只会像可悲的小虫般用尽力气也只能是无谓的挣扎。但是,即便只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即便看不到半点希望,如果不到最后关头,谁又愿意就这样认命,引颈待宰呢?
  从迷宫般的洞穴通道,穿过黑暗崩颓的走廊和蛛网阶梯,慌慌张张,终于从这座庞大的邪恶巢穴中离开,来到被深沉夜幕笼罩的森林。整个出逃过程顺利得不像话,那些盘踞在这座邪恶巢穴周围的巨大节肢怪物对于慌不择路从它们中间穿过的我,只是用那一排排邪异的红眼盯了一会,然后又低下头去不知在忙活什么。或许在它们看来,已经落入网中的猎物,就算再怎能挣扎,最终也是逃不掉的。
  我究竟该怎么办?这绝非身体孱弱,意志不坚的凡人能够抵抗的!教堂……对!去教堂!倘若诸天万界的神明尚且存有一丝慈悲,他们应该意识到事件的严重性,从而出面将永眠深渊的女王重新送回混沌的迷梦中去,使虔诚的信徒们得以免受灾祸。
  怀抱着这样一个已经决定好的目标,我疾步如飞,甚至克服了年龄的限制,将步足迈得咔咔作响。
  此时天色已是深夜,按常理来讲镇内应当是一片安静祥和的黑暗,可此时在镇子中央方向的天边,却是摇曳着鲜明的光亮:本是带来温暖的颜色,却令我感到一丝炙热;本是代表着热情的光芒,却使我越发不安。我的步伐开始放缓,呼啸的风逐渐归于平静,而慢下来的咔咔声也显得越发清晰和沉重。
  终于,我在教堂的门口停了下来,心中的某种预感使我再难前进分毫。
  教堂前的广场上雾气弥漫,一团团朦胧而危险的红光排列着,那是火把的光亮。举着火把的人有祭司,有信徒,也有普通镇民的男人女人,近乎全镇的人都在这里,个别手里还紧紧攥着草叉锄头等农具,但无一例外都是铁青着脸沉默不语。
  我将身体缩在墙壁缝隙中,让安心的阴影将自己包围。相同的火光,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沉默……脑海中的一幕幕就像是真实发生的,并不算久远的记忆。并不合理,但却有着无比真实的熟悉感。
  都说寒冷使人清醒,但此时这仿佛来自于记忆深处的炙热的痛也使我清醒了一些,从一个极端开始走向另一个极端。原本唯一可行的决定,却因为我荒唐的预感,变成了最危险的行动。因此哪怕我想要过去,将所见所闻警告他们,身体却难以挪动半步。
  瑟缩在阴影之中,我挣扎踌躇许久,终于放弃了一切抵抗。既然已经提前得知死亡会如期而至,也为此曾努力尝试过抵抗,那么接下来不如放松一些,回家去看一看,然后在安宁的睡梦中迎来生命的终结。
  我回到了家中,并非是那座坟墓般封闭的塔楼,而是位于镇中,饱含着旧日温情与回忆的二层小楼。由于早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被烧毁,坍塌的外墙堵住了房门,所以我是通过二层面向南方的小窗口进来的。
  这个窗口对应的房间曾经是我的房间,即便是现在,依旧能够看到当年的影子。虽然仍然很模糊,但已经大致地能够记忆起当年事情了。当时的火灾发生得很突然,那个夜晚孩子们都不在家,我慌慌张张地准备逃跑,还被纺车绊了一跤,从楼梯口一直摔到地下室当中去。不过这都是当年的事了,现在看到倒在楼梯口,已经被烧毁大半的纺车,我的心里只有怀念。
  不过很可惜的是,神明并没有给我多少时间来触景生情。我逐渐开始感到有些热,窗外原本宁静的黑暗在我不注意的时候已经变得一片火红。
  感到不妙的我立刻趴到窗口往外看,却发现原本在教堂广场那里的镇民全部都出现在了这里,将这座废弃的小楼层层包围,他们在纵火!要将这座饱含我记忆的小楼,这座本就毁于火灾的小楼彻底摧毁!
  我再也忍受不了,趴在窗口朝着下面大声喊叫,谩骂起来。可他们却像是根本听不见我的声音,也看不见我的人一样,只是沉默地执行着恶魔般的行径。
  不,还是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我,可他的行为却非常奇怪,明明自己是凶手,为什么却是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扭曲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二字。
  于是他最终也经受不住,哭叫着将手中的火把向我扔来。我吓了一大跳,连忙向后退去,却不慎再次被那架纺车绊倒,一路跌进地下室,瘫倒在井口旁。而上层的支撑柱也终于走到了尽头,房屋彻底倒塌,将我掩埋在了底下。
  我趴在井沿上,凝望着下方深邃的黑暗,身体就像是散了架一般。这些怪人,披着人皮的恶魔,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但是我很快就冷静下来了,因为再愤怒也没有任何意义,当务之急应该想办法出去。
  我开始向井周围摸索,却十分意外地找到了我遗失很久的蕾丝边圆顶帽,这可是孩子们亲手编织并送给我的!正当我激动地准备拿起它时,却发现自己拽不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的视线立刻顺着帽子向上看去,而当我克服黑暗,映入眼帘的景象使我一瞬间明悟,自此最后一根记忆的丝线终于梳理得当,接下来就是纺丝的时间了。
  ……
  我顺着四通八达的泥土隧道回到了塔楼中,孩子们也终于忙完了他们的工作,回家与我团聚。我现在和以前一样,还是在做着辛劳但是快乐的纺丝工作,而孩子们负责将我纺出来的丝编织成精美的网,再由那些怠惰的仆从将热情与温暖送给我的邻居们,希望这可以化解他们的冷漠僵硬。
  当然,最好的那一部分还是要进贡给女王陛下的,感谢她的恩泽,使我幸的福可以无限延伸直至永远,希望她能够做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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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点评1

 楼主| 密涅瓦的夜猫子 2019-5-9 23:40:5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密涅瓦的夜猫子 于 2019-5-9 23:42 编辑

由洛夫克拉夫特的《异乡人》以及《夜魇》的灵感想法写出来的,希望路过的各位能够给一些评价和指点建议。
另,补一张手搓的简易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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