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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短篇 【百花杯】弑花者

本帖最后由 Arata_Mia 于 2019-4-25 20:14 编辑

01
血迹从雪白和服上晕染开,更准确说,是从女人胸口开始铺陈,逐渐浸染整个胸膛,洁白转眼变成鲜红,匕首深陷心脏,女人再无生还可能。

鹤见站在旁边,睥睨着尸体,按照惯例,他先闭眼为女人祈祷,再蹲下身,准备从女人胸膛里拔出匕首,岂料指间刚一触碰到刀柄,绿色藤蔓便自伤口处爬出,顺着刀柄蜿蜒而上,直蹿到鹤见手背上方,趁着鹤见还没反应过来,倒扣而来,死死抓住了鹤见的手。

鹤见并未惊慌,藤蔓出现那一刻,他确实有所惊异,可藤蔓抓住自己,却是在意料之中,他刻意没有躲避,心知一根柔弱藤蔓对他不会造成影响,女人已经死了,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他对自己的手艺颇为自负。为此,当女人睁开双眼,红唇微启时,他也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鹤见看着女人深褐色的双眸,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温度。

“能帮我一个忙吗?”女人眼里是一种祈求。

鹤见沉吟,对女人道:“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女人从地上坐地,匕首尚且插在胸口处,她毫不在意,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而后缓缓道:“我早有听闻,鹤见大人是个好人。”

“哦?”这个评价让鹤见略显意外,死在自己手中的女人们,竟然还对自己有如此评价,鹤见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要么就是眼下女人耍什么花招,然而她已必死无疑,这时候再要耍什么手段,也显得太迟了,鹤见思忖片刻,决定先听女人说下去。

“虽然我们都知道,若是见到鹤见大人,就再无生机,可鹤见大人还是愿意听我们求饶。”女人眼里流露出感激,但鹤见知道,女人在死的前一刻根本没有求饶。

鹤见走进和室见到她时,她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反抗,反倒朝鹤见行了个跪礼,发髻上的一串铃兰在她低下头时晃动,像无数娇小的铃铛在摇动,鹤见仿佛听到风铃摇摆之声,然而又觉那些铃铛鼓鼓囊囊,很像鼓着包子脸生气的小女孩。鹤见以为女人会像别人那样跪地求饶,却没想到女人行完礼,就端坐原地,直到鹤见将匕首插进她的心脏,她都一声不吭。

莫非到了现在,才想起求饶了吗?鹤见狐疑,脸上仍然保持冷静。

“鹤见大人放心,到了这种时候,我也不再求饶,应该说,求饶也没有任何意义,在鹤见大人看来,我已经死了。”

女人已经死了,这点毋庸置疑,正如将死之人有回光返照一样,偶尔被鹤见所杀女子,也会出现短暂的回光返照,因为她们对尘世还有所贪恋,这种贪恋又大都来自于人或物,草木有心,鹤见并无惊奇,她们在尘世待得久了,自有回忆,自有情,她们贪生,所以求饶,所以死后复又回光一照,挣扎着不肯消亡,只不过,这种贪恋,本该是种错觉和妄想。

鹤见盯着女人,若有所思。

“我只恳请鹤见大人帮我一个忙。”

女人顺势又行了一个跪礼,头埋在地上不肯抬起。这样的情况,鹤见并非没有见过,此时此刻,内心并无动容,便冷冷说:“即便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会帮你。”

他曾听过一些请求,但从未满足那些请求。原因很简单,鹤见绝不会对一个男人说:“你的女人死在我的刀下,临死前让我转告你,她永远爱你。”他遇到的大多是这种情况,有时不是恋人,而是养父母或者友人,无论哪一种,第一句话就极难出口。

“抱歉,你的女人/女儿/挚友死在我的刀下……”

别人要问自己为什么会动手杀人,自己也回答不上,这是他的工作,仅此而已。

三年前开始,他就为一个名叫樱井的化术师斩杀一些由花变化而来的女人,无需怀疑,这些女人都是他的杰作。樱井并不仅仅是个化术师,在普通人眼里,他实际上是个艺术家,擅长园艺和绘画。很多年前,他创作了“女人同花”系列插画作品,后来花了些时间,把这些作品在庭院里一一实现,他将蜡像和园艺相结合,最终将系列插画还原得栩栩如生,惊心动魄。

此后前来登门欣赏此番杰作的人络绎不绝,樱井也为此收获了事业巅峰。然而他逐渐不满足于这种静态美感的呈现,他认为,既然草木本就是生命,如果能在作品中融入生命元素,作品就会更加大放异彩,于是他开始把化术师的本事运用在系列作品里面。不出意外,那些女人借由植物的力量而活了过来,在樱井的精心创作下,个个都美得惊世骇俗。

然而,人对美的追求,毕竟要节节攀升,一个女人外表上的美是无法长久保持的,再是惊艳,看久了也显平庸。为此,樱井想了个法子,那就是经常替换她们。樱井赐予她们生命,又亲手将其夺取,时常是花朵还未枯萎时,他就烦腻了,樱井便把它们连根拔起,久而久之,怨气积聚,并且悄然融入新生作品当中,直至女人们最终逃离了樱井的束缚,而在樱井看来,这是种背叛,他亲手创造了她们,就应该亲手毁了她们,为此他拜托鹤见杀了这些女人。

他交给鹤见一把匕首,这把匕首倾注了他所有的愤怒和仇恨,只要刺中女人们的心脏,她们就再无活路。三年间,鹤见已经替樱井斩杀三十七个女人,眼前这朵铃兰,是第三十八个。

对于斩杀女人,鹤见并无罪恶感,也从不为她们感到惋惜,世间本有生死,而生死原本就不属于这些女人,在他眼中,这些女人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唯一的价值,就是枯萎在自己的匕首之下。

看着鹤见眼中决绝,女人并不气馁,她从容地握住鹤见的双手,按在胸口剑柄上,那里已经没有心脏跳动,但可能原本就不存在心脏跳动一说,鹤见从未试图了解这些女人如何活着,他只知她们该如何死去。

女人深吸一口气,身体颤动,就和活人一样,鹤见动容,皱眉,他觉得这不过是女人博取同情的陷阱,他别过头,不再看着女人清纯透明,就如她发髻上那串铃兰一样的眼睛。

也许她觉得自己的计谋得逞,不管鹤见是否回应,她只顾自己说话,语气中甚至带上几分喜悦。

“我不会让鹤见大人为难,您只需要把我遗落下的花带回去给樱井先生,我想回到樱井先生身边,因为……”

女人没有再说下去,鹤见诧异地转头面对女人,她脸上所流露出的幸福笑容,鹤见没有在任何女人脸上看见过,察觉鹤见的目光,女人埋下头,但鹤见还是看见她双颊在那一瞬间飘起红晕,鹤见只觉喉咙干涸,咽下口水。

“那你为什么要背叛——”

“鹤见大人!”女人牢牢抓住鹤见的双手,她抬起头来看她,眼里噙满泪水,“如果我活着回去,樱井先生就会亲自杀了我吧。”

“啊!”鹤见惊呼,按照鹤见对樱井的了解,但凡有一个花女人出现在他面前,他的愤怒就不可能遏制,进而拔刀相向也未可知,女人如果对樱井有所情愫,必然对他所为亦有了解,她不想死在樱井手下也是理所应当。

樱井为人如何鹤见难以评定,身边却总是不乏女人追逐,他的艺术天分足以让女人们飞蛾扑火,他甚至见过樱井连续一个月,每晚都带着不同的女人回家,偶尔有女人上门哭诉,樱井除了几分不耐烦,也并无悔恨之意。如今他亲手制造的女人也对他产生感情,他断然不会怜香惜玉。

鹤见陷入沉思,女人却急迫地凑到她面前,坚定地说道:“我想回到樱井先生身边!”

鹤见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女人不再说话,她仿佛终于丧失挣扎的力气,软软坐回地上,依然捧着鹤见的双手按在剑柄上,可缠绕在鹤见手上的藤蔓已经枯萎,呈现枯黄,慢慢变为黑褐,最后掉落在地。

“谢谢,鹤见大人。”女人说完,再度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用已无多少气力的双手轻推开鹤见的双手,染上鲜血的匕首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拔出,血迹肆无忌惮地顺着和服蔓延开。

鹤见慌乱地看着女人,眼中除了震惊,便无其他,他楞楞地看着女人亲自拔出手中匕首,看着血逐渐浸染了白色和服,看着和服与女人的身体一起,在眼前枯萎,并且湮灭成灰,他看见女人发髻上的那一束铃兰从空中跌落,掉入了地上一滩血水。

铃兰霎时,由白入红。


02
鹤见回到樱井府是在他杀了第四十三个女人之后,他盘腿等在和室,庭院里那棵丁香开得正茂,紫色花朵簇拥成团,头低垂着,一串一串悬挂在绿色之间,绿色和紫色交叠,整株丁香看上去像一朵奇异的云。

樱井进屋时,鹤见正看着丁香发呆,因为他记得,那株丁香盛开的地方,原本是一棵绯樱,每到春季花期,满树血红,春风一来,花瓣飘落,像极了一场血雨。而鹤见为樱井杀的第一个女人,正是那朵绯樱,匕首自女人胸膛抽离的那一刻,鲜血四溅,女人赤红的双眼透过血雾直勾勾盯着鹤见,仇恨的烈焰灼烤着鹤见,他却并不为之所动。

那之后,绯樱枯萎,想是樱井又差人移植了这棵丁香,不过两三年功夫,丁香已经开得这般艳丽,令人惊叹。

诚然,让鹤见沉思的并不止院里丁香的改变,还有这间和室,和室设置简单,并无特别,但在和室壁上,原本应该有一张仙鹤挂画,此刻却已消失无踪,鹤见心里升起几分不安,焦虑使他皱起眉头。而樱井见他死盯着院里丁香出神,不由得打断他的思绪,以玩笑的语气问道:“怎么,鹤见你觉得这株丁香要比绯樱好看许多吗?”

鹤见回过神,他着实没有想到,樱井还会提起那棵绯樱来,樱井不是个念旧的人,更不是个留情的人,出于内心忽然升起的警惕,他朝樱井摇了摇头。
“樱花也好,丁香也好,都是樱井先生的喜好。”身为艺术家,喜好变来变去,也是情有可原,樱井的人生也无不贯彻这种理念,如果樱井先生不再喜欢仙鹤,准备换一副挂画,也在所难免。

鹤见的反应让樱井微微一笑,又颇有点无奈。

“从以前开始,鹤见就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鹤见对此只好陪笑,他不擅长同人打交道,即便是面对身为化形师的樱井,他也常常不知如何接话,大多数时候,都是樱井说话,他只顾点头或者摇头回应,但对于樱井来说,他的回应也可有可无。

“鹤见,我叫你回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樱井语气变得严肃,不再有开玩笑的意思,“从今往后,你都不用再杀掉那些可怜的女人了。”

“嗯。”鹤见心下一阵忙乱,头只是习惯性点了点,他面色苍白,实际过了片刻才理解樱井话中的意思,他抬眼看着樱井,露出诧异和绝望——这本不该属于他的情感。

他忽地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剧烈跳动,那东西带动全身某种液体流动起来,鹤见知道那是心脏,他从未想过竟然是恐惧,致使自己终是生出了一颗心脏,一颗他原本并不想要的心脏。

“樱井先生……”鹤见张着嘴,他不知该说什么,身体因为恐惧而不由自主朝后退去,他的双眼始终停留于樱井脸上,那张他无数次面对的面孔,此刻竟是如此陌生。

樱井只是淡然地看着鹤见,直到他觉得这场面无趣,才终于捂着嘴笑起来。

“鹤见你害怕了吗?”

“不。”鹤见本能地低喃着,身体却在颤抖,从前,他并不知道害怕的滋味。

樱井看着他的模样,脸上显露出满足,语气中却只有冰冷。

“恐惧,也是一种艺术。当人们不再满足于极致的美时,他们便转而在腐烂中寻求美。鹤见你能够理解这种美吗?”

鹤见摇着头,身体快速地往后退,他想远离樱井,可和室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大,很快他就退到墙角,便只能惊恐地睁着双眼,看着依然坐在原地,不动如山的樱井。

樱井看着鹤见,嘴角轻松翘起,转过头,从身后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半米长的卷轴。鹤见见了卷轴,不禁心中抽搐,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直,目光转成呆滞。樱井把卷轴横放在身前,轻轻一推,卷轴滚动,将画作徐徐展开。

鹤见屏住呼吸,目光躲闪着,可怎么也遏制不住好奇心,他瞧见了卷轴上的内容。

一个女人。

鹤见松了口气,他以为会看到那幅仙鹤挂画,但卷轴上的图画,远比仙鹤图更加绚丽,紫色与红色在画卷上大范围铺开,像是一团一团墨迹直接晕染而成。而图中有一个女人,她侧着头,闭着眼睛,手里捧着一根浸染血迹的丝绸缎带,她正将丝绸凑近鼻头,想要嗅出什么味道来。

然而整幅画中,最令人惊奇的并非女人嗅着一根血缎带,而是她的头颅。女人头颅从中裂开,缝隙处长出几根枝丫,灰褐色枝干弯曲而上,在女人头顶盘旋,几朵姿态怪异的花盛开在枝干上,每一朵都被浓墨重彩描绘,一眼看去,就会被牢牢抓住眼球,无法移去视线,直至连呼吸和心跳都被它们夺走。鹤见很难叫出这些花的名字,它们仿佛是不同花的组合,又仿佛是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造物,它们以狂傲的姿态,侵占着画作的大部分版图。
看着画作中内容,鹤见心脏紧缩,不知该作何评价,他看着樱井,等待他对此做出解释。

“鹤见,如果将画中之物化形,你觉得如何?”樱井问鹤见,嘴角扬起,言语之中充满期待。

鹤见并不作答,他从来没有以自身的意见回答过樱井的问题,这次也不会例外,这让樱井有些失望,不过他并不生气,而是从身后,拿出了另一支卷轴,以同样的方式展开。

卷轴缓缓铺展,鹤见还没看见整幅画的全貌,就已经惊呼出声。当画卷完全呈现,他整个人再一次僵直。他颤抖着身子,爬在地上,麻木地朝卷轴靠过去。

这张卷轴上,是两只站立于樱花树枝头的白鹤,樱花树早已零落,赤红的花瓣深陷进泥泞,化作腐烂的赤褐。在樱花枝头,其中一只白鹤咬住另一只白鹤的脖颈,被咬住的白鹤眼神涣散,神情凄楚,虽不至彻底殒命,却也正因为这奄奄一息之态,让人的思绪和心跳,被无情抓扯。

鲜血自被咬住的地方流出,从洁白的羽毛上划过,直流到树枝上,一部分血迹顺着树干滑下,另一部分,直接滴落在腐烂的樱花花瓣上,嗜血的鲜红色笼罩于整幅画作之上,让人不寒而栗。

鹤见上一次见到这幅挂画的时候,画作中的二只白鹤都还活灵活现地站在樱花枝头,而樱花花瓣,还是可爱的粉色,显得娇俏可人。

他忐忑而又疑惑地看着樱井,从樱井平静得毫无波澜的双眼中,看不到任何他寻找的答案,他的嘴唇微微开阖,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鹤见啊。”樱井朝鹤见招手,示意他回到自己身边,“你并非只替我杀死了那些该死的女人,还帮我拔除了肉中刺呢,你还记得吗?”

“不。”鹤见反驳,然而记忆翻涌,那些鲜红的碎片一股脑儿涌进脑海,他当然记得,他永远都不会忘记,他原本不叫鹤见,是他在杀了另一个鹤见之后,樱井才将这个名字重新赐给了他,从此他才得以握着樱井给他的匕首,屠杀那些化形的女人们。

他之所以存在,目的只是为了屠戮,如果他有了心脏,有了感情,就会像自己的同伴那样被樱井放弃,他想起怀里裹在一张丝绸手帕里的那一串铃兰,嘴唇颤抖着,鹤见确信樱井什么都知道了,他不该同情一朵花,不该同情一朵铃兰花,不管一朵花多么深爱樱井,对樱井来说,这份感情都不过是累赘,他不该把这串铃兰带回来,樱井早就发觉它了。

他犯了同样的错误。第一代鹤见无法对庭院里的那株樱花痛下杀手,因为那株樱花在庭院里盛开太久了,每到春天来临,樱井就会将和室的门一直敞开,这样画中的两只白鹤,就能守望那株樱花一整个春天,直到花朵枯萎凋谢,花瓣卷进泥土,等待来年春来,又迎着春风盛放。

这种恬静的日子持续很久,岁月对于一株樱花,以及两只画中白鹤来说,根本无需计较。

但不知何时,花朵们开始叛逃。

初代鹤见被樱井委以重任,当初他并不愿意接手这项工作,然而樱井是化形师,除了听命于他,鹤见别无选择,唯一使他欣慰的是,每当他回到樱井府,他不需蹲在和室,远远望着绯樱,他能站在庭院里,站在那株樱花树下,春天时,落英缤纷,冬天时,枯枝妖娆,他以为这种美好可以长久,却终是等来樱井下令鹤见杀死绯樱化形的女人。

那时候鹤见第一次选择反抗樱井,他选择了背叛,他带着绯樱逃离,只可惜还没走出院子,樱井已经冷冷地等在和室外的廊道上。鹤见不得已拔刀相向,但手中匕首,不过是樱井恩赐之物,两人对决,鹤见毫无胜算,樱井甚至不屑于亲自动手,他召唤出新的鹤见,将匕首交到了他手里。

最终,绯樱与鹤见双双死在庭院里,死在新一代鹤见的匕首之下,那时候恰逢春季樱花盛开,两人身体里涌出的鲜血,浸染了满地血红落英。

鹤见全都记得,他记得自己手中匕首如何刺向同伴的喉咙,也记得自己如何在和室里看着庭院里唯美的樱下白鹤场面,更记得自己当时心中五味杂陈的感觉,嫉妒、羡慕、愤怒,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平静。恐怕,他在那时候就已经有了心,他在那时候就注定了要被樱井舍弃。

回忆再被提起,绝望便毫无预兆地入侵了鹤见,他麻木而缓慢地跪行到樱井身边,低下头道:“对不起,樱井先生。”

“我应该感谢你才对,你帮我解决了这么多麻烦事。”樱井把鹤见扶起,看着他被绝望和恐惧所笼罩住的眼睛,宛然一笑,“不过以后你也该休息了。”

樱井朝鹤见伸出手,不需解释,鹤见也知道樱井的意思,他将匕首从怀中取出,双手奉上,放在樱井掌中。

结束了。樱井闭上双眼,如此告诉自己。


03
“谢谢您,鹤见大人。”手中拿着匕首的樱井忽然起身,与鹤见退开一些距离,重新跪坐下来,便毕恭毕敬朝鹤见行上一个跪礼。

见此情状,鹤见不知所措,他从未预料樱井会如此对自己,更不知自己是否该伸手将樱井扶起,他呆愣在原地,瞪大双眼看着低头行礼的樱井,他总算察觉这件事中有所异常。

眼前的樱井,不是鹤见所熟悉的樱井,但若眼前的人真的不是樱井,又该是谁呢?鹤见恍惚间,眼角余光再次瞥见窗外那株丁香,他似是明白过来,而此时此刻,这种明白又显然来得太迟,他面对樱井惊呼时,樱井已经骤然起身,他的面目,也不再是鹤见所熟知的樱井的相貌,她的五官略有扭曲,眉眼和口鼻似是在脸上迅速重组,鹤见还没看清她的容貌,女人就猛扑而来,她龇牙咧嘴,将鹤见压倒在身下,一手抓住他胸前衣物,又低头将脸紧贴着鹤见的脸,狰狞的面容数十倍放大于眼前,尽管散乱的头发遮住了女人一半的面容,鹤见仍然认出了这副容貌。

这张脸!这张脸正是属于刚才所打开的第一幅卷轴上,头颅里生出花的女人!

鹤见在女人身下难以动弹,心中震惊亦没有言语可以形容,他直愣愣看着女人近在咫尺的面容。愤怒使她不断喘息,她一手拿着匕首正高高抬起,朝着鹤见垂直落下。

惊恐和冷静同时拉扯着鹤见,他惊恐于即将死亡的恐惧,冷静于此刻将如何面对女人的进攻。鹤见胸腔里的心脏扑扑直跳,他清楚自己此刻应该竭力反抗,可浑身被女人压制,实在难以施展,他极尽全力扭动着身体,想要把女人从身上甩下去,结果却是徒劳无功,女人似是有无穷蛮力,愤怒又让她几近癫狂,丧失理智使她无所畏惧,她此刻像是一头怒狮,张开了血盆大口,嘶吼着,把匕首刺进鹤见胸膛。

结束了。匕首抵达胸口的那一刻,鹤见再一次闭上双眼,那些被他斩杀过的花朵,那些绝望而祈求怜悯的眼神,那些渴望生的灵魂,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浪花把他卷进深渊,他在沉沦,在下坠。他忽然想起整朵掉落的山茶,他想起自己所杀死的某个女人当中,就有一朵纯白的山茶。

这是仇恨,也是报应。

他替樱井杀了四十三个女人,还替樱井杀了自己的同伴,如今,樱井死于自己化形的女人,而他,也要死在这个女人手中。

鹤见突然感到喉咙一阵干涩,如果死亡前能够喝一口水多好,鹤见心想,如果他提出请求,死前喝一口水,女人断然不会答应的吧。

他虽然会听那些女人求饶,却从不怜悯和帮助她们,他的匕首刺进她们的心脏,再拔出,看着她们在眼前陨落,眼里和心里没有丝毫感情,因为只有杜绝一切人类本应该有的感情,他才能安然活着,才能不重蹈同伴的覆辙,然而终究,他走上了同一条路。可令他惊讶的事,此时此刻,他心中没有半分悔恨。

那串铃兰还在怀里,还包裹在丝绸手帕当中,紧贴在他的胸膛上,因为它的存在,他感到无限的安宁,仿佛只有铃兰在他身边时,他才真正活着。于是他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触碰那串铃兰。

他伸手抚摸到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有心跳传来,鹤见露出释然的笑容,这一刻,死亡变得并不那么可怕,他甚至睁开眼,想要再看一眼和室,他曾经待在这个和室当中,春夏秋冬,他看着庭院里那棵绯樱盛开、凋谢,看着曾经有一只白鹤总是站在绯樱树下,一到月夜,就形成一道唯美画卷,他生于此地,必将归于此地。

也许当他出生于这里时,就有了一颗跳动的心脏,也许在樱井还没有替他化形时,他就已经能被称之为活物。

和室简单清雅,鹤见的生命也本应该简单清雅。

在心境平缓之下,他睁了双眼,看见了木制天花板上交错的条纹,他有些吃惊,侧过头,看见匕首掉落在旁边,那个女人就躺在鹤见旁边,奄奄一息,却仍然用充满愤怒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鹤见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起身,捡起地上的匕首朝女人走去,女人惊慌地躲闪,在地上蠕动爬行,狼狈不堪。

“你害怕吗?”鹤见蹲下身,好奇地看着女人。

女人却冷笑道:“害怕?樱井把我化形出来,说要照着那幅画制成艺术品时,我确实很害怕。”

“所以你杀了他?”

“第一代鹤见真的很蠢,樱井的匕首自然无法杀死樱井,但普通的刀就可以随意杀死一个人。”

鹤见沉默,现在他知道女人是如何杀死樱井的了,然而对于樱井的死,他心里并没有过多的感触,他是鹤见的化形师,仅此而已。当他死去,便什么都不是了。鹤见将匕首放在女人脖子上,还有一个问题他不明白。

“为什么你会突然枯萎,为什么你不杀了我?”

女人看着鹤见,觉得这个问题着实可笑,她的目光转向鹤见胸口,声音早已虚弱,说话时仍然带了几分嘲讽:“这个问题当然应该问你自己,你带回了一株铃兰,而我,是丁香的化形。”

鹤见愕然。他并不知道铃兰与丁香不该相遇,但他应当想到,铃兰虽然娇小玲珑,但浑身带毒。无论如何,他现在知道,怀里的铃兰救了自己。她帮了一朵被自己杀死的花,而这朵花救了他的命。他低下头,长舒了口气,从怀里取出手帕,打开,染血的铃兰安静躺在手帕中,毫无枯萎的迹象,小花依旧鼓鼓囊囊,像少女天真纯洁的面颊。

看着手中可爱的铃兰,鹤见扬起嘴角,笑了。


04
七月时,盛夏便已来临,天气燥热,只在黄昏时才有丝丝凉意浸透人心。

鹤见坐在和室外的廊道上,眼睛盯着庭院,他本想把目光聚集在那株绯樱树苗上,可那朵红色彼岸花实在太过显眼,那朵花是今年最早盛开的,鲜红的花朵张牙舞爪,细长花瓣卷曲成团,有种震慑人心的惊艳。这只是七月绽开的第一朵,庭院里还有无数彼岸花,正在等着绽放。

看着赤红的彼岸花,鹤见叹了口气,随后伸手端起放在旁边的茶,却不料触碰到一个柔软的东西。鹤见并未惊慌,而是侧过头,看着那个穿红色和服的女人,女人似笑非笑也望着他,手里提着酒壶,捏着酒杯,并空出一只手,阻止了鹤见端起茶杯。

“鹤见大人还是一如既往过着无趣的人生。”女人撇了撇嘴,坐到鹤见旁边,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分给鹤见,“尝尝今年的新酿如何?”

鹤见接过杯子,脸上颇有些无奈:“铃,你这样子总是出出进进,到处买酒,会让人觉得奇怪。”

“朝三暮四的樱井先生因为找到了像我这样的大美人决定改邪归正,这种解释还不够好吗?我都要被樱井先生的品行所感动了。”被称作铃的女人不以为意地说着,刚喝下一杯酒,又迫不及待为自己斟上另一杯。

鹤见叹息一声,啄了一口新酿酒。

“当初你让我帮忙,还说你爱慕樱井先生。”

“我可没那么说,是鹤见大人自己那样理解。”

“那种情况下,只有那样想吧。”鹤见语气中透露着不甘心,脸上表情却是无可奈何,“不过是铃救了我。”

“我们只是相互利用了对方。”铃起身,走进庭院里的彼岸花丛,“我本来听说丁香杀了樱井先生,又假扮成樱井先生活着,才想到在被你杀死以前保存最后一点生命力形成种子,藏身铃兰,我的目的不过是伺机取而代之,结果阴差阳错救了你,要不是你决定把那串铃兰埋在这里,我也不会那么快回到这个世界来。”

“我是以为你喜欢樱井先生才……”话说到一半,鹤见便停了下来,这种争辩已然毫无意义,正如铃所说,他们只是相互利用,进而阴差阳错,获得了最好的结果。

当自己把铃兰和匕首埋在庭院里后,那株丁香不久便枯萎死去,于是鹤见在原地重新种上一棵绯樱,来年照看樱花时,便看到埋着铃兰和匕首的地方绽开一朵彼岸花,鹤见还没来得及诧异,一个穿着红色和服的女人出现在庭院。

他认得女人,就是当日被他所杀的铃兰,而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女人并非铃兰,这一切,不过是女人借用铃兰藏身,一个破釜沉舟的计谋。他本以为女人定要恨他曾经杀死了自己,又想着匕首刚好同铃埋在一起,担心自己的生命就将终结在女人的手中,结果女人没有要复仇的意思,她也从没打算把匕首挖出。

铃只是释然地告诉鹤见:“你杀了我一次,也救了我一次,算是扯平了,正如樱井创造了我,他死了,我也算替他报了仇一样,不过是因果循环罢了。”

鹤见对此不予置评。此后,铃便留下,而鹤见,也仍然借由樱井之名生活在这里,只不过对外宣称身体抱恙,从艺术家领域隐退。

而这满庭院的彼岸花,实际上是铃的杰作,她看见鹤见整日悉心照料绯樱,自己也一时兴起种花种草,结果蹲了半小时就失去兴致,随意将花种撒在院子里,没想到来年,就开了满庭院的彼岸花,鲜红如血。

看着满院彼岸花,再看看缓慢生长的绯樱,鹤见只能无奈叹息。尽管如此,他仍然守护着那株绯樱,期待有一天它能盛开,期待它能将红色花瓣洒满庭院。

鹤见并不心急,他知道自己还有无数岁月去等待,正如他曾经在和室里看着绯樱盛开了无数个日夜,那时候他并不知道生命如此漫长,现如今,他庆幸——

他的生命,还如此漫长。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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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神点评1

Entreri 2019-5-5 18:17:37 显示全部楼层
    Arata_Mia用利落的笔法讲述了一个漂亮的故事,很好的作品。
    具体来看,《弑花者》有如下优点。一是设定巧妙。日式幻想的大背景下,化术师以花化女,以生命滋养作品这一基本设定颇具百鬼夜行之感,而画意、蜡像和园艺结合的桥段又有些许恐怖蜡像馆的神韵。作者更将铃兰花全株有毒,与丁香放在一起会导致丁香迅速枯萎等常识巧妙融入,男主的名字也令人想到《未闻花名》,无形中紧扣题目。二是情节生动。整个故事推进时不仓促,反转处不突兀,剧情发展一波三折,能够持续抓住读者兴趣点;虽结局实在意料之内情理之中,也颇令人回味。三是文字流畅。通篇几乎没有语病,更没有“的、地、得”使用错误、错别字等足以“劝退”的弊端。
    当然,作品本身也存在些许瑕疵,试列举仅供参考。一是人物性格塑造和转变仍略有生硬。例如,男主鹤见从“无心”到“有心”,和女主铃兰的彼此利用及互动,似乎均应更多着墨;作为男主初心的绯樱交代也似嫌不足。建议对人物设定进一步细化,描述中突出重点。二是部分情节似仍可进一步打磨。例如,丁香相关情节中,两次出现“血缎带”相关描述,但该细节却并未在后续中体现。建议在有趣的细节上增加呼应,对无关细节亦作出相应处理。三是文中仍有少量语病和错漏。例如,对铃兰眼眸的描写前后似有不一致之处。建议进一步优化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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